几十步的距离,在方洁霞感觉中既短暂又漫长。
很快,陈正东就背着她在安静的街角找到了那辆奔驰。
他走到副驾驶门边,小心而平稳地将她放下。
方洁霞的双脚刚触地站稳,还带着方才那份甜蜜。
她抬起头,看向陈正东。
昏黄的路灯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询问。
没有言语。
方洁霞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动。
然后,方洁霞微微仰头,将自己的唇瓣轻柔而坚定地印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吻。
她的吻是温软的,带着微微颤抖,是奖励,是满足,更是内心深处汹涌爱意的自然流露。
陈正东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
“这是Madam给你的奖励!”方洁霞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中笑意盈盈,如同盛满了星光。
她拉开车门,动作轻快地坐了进去:“开车吧,陈sir,送我回家。”
语气里,是满满的、毫不掩饰的幸福。
……
翌日清晨,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西九龙警署重案组X小组办公室的大玻璃窗照射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油墨、咖啡和淡淡烟草混合的气味,但氛围却与昨日方洁霞到来时的轻松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告捷后、等待论功行赏的隐隐兴奋。
高级督察陈正东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服,肩章上的两粒星+一横杠(高级督察),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周围或坐或站围满了X小组的成员。
陈小生、徐飞、马孝贤、杨家聪、卫英姿、米安定、梁小柔、钱雅丽、周家荣、何文展、邵美淇(May),以及朱华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脸上带着期待。
“前面几次行动的奖金津贴,总额是55000已经发下来了!”陈正东沉声宣布道。
现场响起一阵欢呼。
对于X小组许多入职不久的年轻警员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陈小生咧着嘴搓手,朱华标眼睛发亮,连一向沉稳的米安定也露出了笑意。
卫英姿和梁小柔相视一笑,钱雅丽则小声跟旁边的周家荣嘀咕着“终于可以换掉我那破电视了”。
“分配方案是按行动贡献和岗位风险系数定的,”
陈正东展开文件,目光扫过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
“……外围突击组和情报支援组,包括陈小生、徐飞、马孝贤、杨家聪、何文展、周家荣,承担直接行动压力,占五成。
后方通讯与后勤保障……占两成。具
体到个人数额,稍后会发给大家签字确认。”
“多谢陈sir!”
“陈sir,够意思!”
“总算没白拼命!”众人纷纷笑着道谢,气氛热烈。
陈正东摆摆手,压下大家的兴奋:
“钱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几次行动再次证明了我们X小组的价值!上头很满意。
昨天邝sir在表彰大会上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所以,接下来,会给我们X特别行动小组,压更重的担子,目标也更棘手。
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好日子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陈正东的语气严肃起来,继续道:
“记住,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刀锋,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危险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奖金揣兜里高兴一下就好,别昏了头。训练、警惕性,一刻都不能放松!”
“Yes Sir!”众人齐声应道,脸上的兴奋被严肃取代,眼神中却燃烧着年轻人特有的、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
陈小生带头拍胸脯道:“陈sir放心!我们X小组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就在这气氛热烈又带着几分凝重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的光线被三个身影挡住了。
他们没有穿警服,而是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男子同样表情严肃,目光扫过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意味。
整个X小组办公室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刚才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
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门口这三个不速之客。
他们胸前的银色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那是一把利剑穿透皇冠的图案。
廉政公署(ICAC)。
为首的冷峻男子径直走到陈正东面前,亮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陈正东高级督察?我们是廉政公署调查科。
我是高级调查主任徐建生。
现在怀疑你涉嫌触犯《防止贿赂条例》及《总督特派廉政专员公署条例》相关条款,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他的话语就像寒冰,瞬间使得办公室内的温度骤降。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陈小生脸上的笑容僵住,朱华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徐飞和马孝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卫英姿和梁小柔捂住了嘴。
米安定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目光在ICAC的人和陈正东之间快速扫视。
钱雅丽和周家荣脸色发白。邵美淇(May)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正东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仅仅是一瞬。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却迅速恢复了沉静。
陈正东没有争辩,没有质问,只是迎着徐建生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需要我拿什么吗?”
“不需要,请跟我们走。”徐建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的两名调查员立刻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那姿态明确无误地表明了“押送”的意味。
陈正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奖金分配方案文件轻轻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朝夕相处的组员们,目光复杂,有安抚,有无奈,更深处是一丝不容错辨的坦荡。
陈正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在两名ICAC调查员的左右“陪同”下,迈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定。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ICAC人员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慌。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彷佛被施了定身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另外一处办公区,靠近窗户的位置,关悦诚站在百叶窗边,身体微微前倾,贪婪地将整个场景尽收眼底。
看着陈正东被ICAC的人带走,看着他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背影此刻显得如此“落寞”,想着整个X小组如丧考妣的震惊和慌乱,一股巨大的、扭曲的狂喜,好似岩浆般在关悦诚胸腔里奔涌沸腾。
关悦诚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力控制笑容而微微抽搐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极其丑陋、狰狞的笑容。
他的双手在窗台下兴奋地搓动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在庆祝一场等待已久、精心策划的胜利。
关悦诚那双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刻骨的怨毒,紧紧盯着陈正东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之外。
“呵…陈正东…你也有今天?”关悦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关悦诚仿佛已经看到陈正东身败名裂,X小组树倒猢狲散的场景,这让他几乎要兴奋地战栗起来。
X小组办公区。
“妈的!”一声暴喝惊雷般炸响,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朱华标双眼赤红,猛地就要往外冲,那架势仿佛要去把ICAC的人拦下来问个清楚。
“华标!站住!”何文展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低吼道:“你干什么?那是ICAC!硬闯你想害死陈sir吗?”
他的声音同样带着惊怒,但更多的是强行压下的理智。
“可是陈sir他……”朱华标梗着脖子,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没有可是!”
何文展厉声打断他,目光扫过同样愤怒和不知所措的众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徐飞!马孝贤!你们俩立刻去邝sir办公室报告!
杨家聪!陈小生!你们马上去找黄sir(黄炳耀高级警司)!
快!把情况说清楚!其他人,原地待命!谁也不准乱来!
记住,我们是警察,警署不是江湖!”
何文展快速下达指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关键时刻,何文展这位“老油条”展现出了,沉稳和强大的组织能力。
被点名的几人瞬间反应过来,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办公室。
徐飞和马孝贤直奔重案组主管邝梓健警司办公室,杨家聪和何文展则朝着刑事部主管黄炳耀高级警司办公室狂奔而去。
重案组主管办公室。
邝梓健警司正伏案审阅一份文件,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带着身居要职的沉稳气质。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徐飞和马孝贤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惊惶。
“邝sir!不好了!”徐飞顾不上敬礼,急声道:“陈…陈高级督察被ICAC的人带走了!就在刚才!”
“什么?!”邝梓健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文件上,溅开一小团墨迹。
他脸上那份惯常的沉稳,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瞳孔骤然收缩。
“ICAC?带走陈正东?理由呢?”邝梓健警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惊疑。
陈正东是他寄予厚望的干将,是西九龙重案组最锋利的刀,昨天刚在表彰大会上获得警务处高度认可,被缩减了至关重要的19个月服务年限,前途一片光明!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ICAC带走,这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没说具体理由!只说涉嫌触犯反贪条例什么的,要带回去协助调查!”马孝贤补充道,语气急促。
邝梓健霍然起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岂有此理!”他重重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ICAC搞什么名堂!立刻备车!我要去总区!”
邝梓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
与此同时,
刑事部组主管办公室。
黄炳耀高级警司的办公室风格与他本人如出一辙:略显凌乱,但充满力量感。
墙上挂着几张他年轻时参加射击比赛获奖的照片,角落甚至立着一个练拳用的沙袋。
此刻,这位身材壮硕、头发微卷、脾气火爆就像雄狮的高级警司,正唾沫横飞地对着电话咆哮,似乎是在催促某个案子的进展。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明天我一定要看到报告放在我桌上!否则你就……”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杨家聪和陈小生冲了进来,脸上同样带着惊惶。
黄炳耀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惹得火冒三丈,刚要发飙,杨家聪已经抢先喊了出来:“黄sir!出事了!陈sir被ICAC抓走了!”
“什么?!”黄炳耀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就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一种更加骇人的、难以置信的暴怒。
黄炳耀高级警司猛地将手中的话筒,狠狠砸在座机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那部老式电话机几乎散架。
“ICAC?!抓东仔?!放他妈的狗臭屁!”
他愤怒的吼道,从宽大办公桌后猛地绕出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哪个王八蛋敢动我黄炳耀的人?理由呢?”
陈正东在黄炳耀眼里,未来至少是助理处长、甚至处长级的好苗子,是亦师亦友的爱将,更是他西九龙刑事部反恐力量的王牌!
动陈正东,就是动他黄炳耀的命根子!
“徐建生高级调查主任带的人,只说涉嫌贪污条例什么的,协助调查!”陈小生快速回答。
“徐建生?”黄炳耀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拍光亮的脑门,似乎想起了什么,嘴里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冚家铲,ICAC…ICAC…”
黄炳耀像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猛地冲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把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那动作迅捷得与他壮硕的身材有些不相称。
抽屉里,赫然躺着一把黑黝黝的点三八左轮手枪,正是善良之枪。
黄炳耀下意识地就要去抓枪。
“黄sir!冷静!”站在旁边的杨家聪和陈小生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几乎是同时扑上去,死死按住了黄炳耀伸向枪套的手。
“Sir!那是ICAC!不能冲动啊!”杨家聪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黄炳耀的手被两人死死按住,他喘着粗气,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张。
他死死盯着抽屉里的善良之枪,又抬头看看两个脸色煞白的下属,那股狂暴的怒气就像被强行堵住的火山,在体内剧烈翻腾。
足足过了二十几秒,黄炳耀高级警司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猛地甩开两人的手,但不是去拿枪,而是重重地将抽屉推了回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呼…呼…”黄炳耀大口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黄炳耀脾气火爆,护短是出了名的,但绝非无脑莽夫。
“周天白…”黄炳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立刻扑到电话机旁,粗暴地拨开刚才砸歪的话筒,手指铁钳般用力地按下一串号码。
黄炳耀高级警司等不及接通,一边拨号一边对杨家聪和陈小生低吼:
“你们两个,立刻回去!给我看住X小组那帮小的!
告诉他们,没我的命令,谁敢乱说乱动,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还有,嘴巴都给老子闭紧点!这件事在没弄清楚之前,谁也不准对外泄露半个字!
特别是那个朱华标,给我看牢了!”
“Yes Sir!”杨家聪和陈小生如蒙大赦,立刻敬礼转身冲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威严的男声:“廉政公署首席调查主任办公室,我是周天白。”
“老周!是我!黄炳耀!”黄炳耀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怒火,但已极力克制。
“阿耀?什么事?火气这么大?”电话那头的周天白似乎有些意外。
“我他妈能没火气吗?”
黄炳耀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
“你的人,徐建生!刚刚从我的西九龙重案组,把我手下最得力的高级督察陈正东带走了!
说涉嫌贪污什么的!
老周,你给我透个底,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仔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他要是会贪污,我黄炳耀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刚立了一串大功,警务处刚给他缩减了19个月服务年限!前途无量!这他妈谁在搞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周天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明显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阿耀,你冷静点。ICAC办案有严格的程序和纪律。
徐主任执行的是正常调查程序,带走陈高级督察是依法进行。至于具体案情细节,在调查结束前,恕我无法向你透露。”
“放屁!程序?!纪律?!”
黄炳耀气得差点又把电话砸了,他强压着火气,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老周,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黄炳耀什么时候为这种事找过你?
陈正东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的为人、能力,我可以用我的警队生涯担保!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或者说……有人在搞鬼!!!”
最后几个字,黄炳耀说得异常沉重。
周天白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起来,似乎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