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成大事者,需要具备的才能有很多,但其中四项尤为重要:冒险的勇气,决断的魄力,开阔的格局,容人的气度。
人是有攀比心的生物,当发现他者在某个方面比自己更有才能时,总会不自觉地在心中比较,若自觉弱于对方,往往会生出嫉妒,这时候就需要容人之雅量,同时用开阔的格局探索自己和对方的异同,在其他方面笼络、引为己用,或抹杀对方、不留后患。
这是英雄在做人方面的必备素质,而做事上就要敢于冒险,这时候他人也会提出意见,需要再次容人的技能,收取别人明智的建议,因此领袖即便不是最聪明的人,只要有上述特质,加上一些运气,就能让团体不断壮大。
于宇文护自身来说,这四个他一个都没有。
他没有宇文泰冒险之勇气,没有高欢容人之气度,没有宇文宪决断之魄力,更没有高殷开阔的格局,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只老鼠,恰巧钻进米库、成为仓库之主,但这不是他自己拼搏而来,他对这些没有实感,比起皇帝和天下,他更在乎自己的家族兴衰。
这是人之常情,但不能超越人之常情,那还是普通人,在残酷无情反逻辑的政治斗兽场中不会是最出色的猎手。宇文护、高殷、宇文邕、宇文宪等人最初的优势,只不过是血脉赠予他们的好运,而如何把这些优势化作实力,则看个人如何运筹算计;与其他三人相比起来,宇文护的开局是最轻松的,不仅是长辈,而且占据了辅政地位,具有一定的合法性,而三人则需要对抗他及与他同等地位之人才能大展拳脚。
悲哀的是,由于没有对应的素质,宇文护甚至难以察觉自身的问题所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是没有被知识和眼界所诅咒,进入了无知者恒幸福的领域;人性中有着同量级的美好和丑恶,他做不到为了理想和野心克制自己的本性弱点,不能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支付眼前的必要代价,结果就是宏图永远在计划中,从未朝实施迈出一步。
因此在高殷向其发起挑战的时候,宇文护才从梦中惊醒,可仍不敢直面残酷的现实,甚至真的在考虑高殷向他提出的建议:把河东交给齐国,从此东西划河而治,永为兄弟之国。
不需要部下提醒,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高殷的谎言,他自己并不信,可性格中的软弱和妥协用另一种方式软化他的意志:【你是谁?你只是周国的管家,哪怕做到如周公武侯一样的地步,也还是个臣子,这国家终究不是你的,它属于你叔宇文泰。】
【蒲州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不能割舍,若真能和齐国永不侵犯,至少在你活着之前不侵犯,那就足够了,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荒谬到宇文护都不敢表现出来,它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让宇文护再度逃避国家重责,用最小最没风险的方式继续维护权力,继续做他的帝王梦。
现实中朝臣们的疏远,阳奉阴违的不合作态度,加剧了宇文护的忧虑和愤怒,让他在放手一搏和忍辱负重中反复横跳,将最终决定拖延到了今日,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有借口可找:
没办法,谁叫朝臣不配合我,谁叫皇帝要杀我,谁叫他们不允许我做霍光诸葛亮,谁让我们周国比齐国弱太多……
自己甚至要承高殷送母归国的一份情,而且他帮自己解决了宇文邕,在实际上给自己消除了某些隐患,一想到这个家伙,宇文护心中就会升起些许难言的忌惮,这份情感如今烟消云散,让他轻松不少。
更重要的是,朝臣们也不断向宇文护提醒,高殷有夺取关右、一统天下的志向,但宇文护也听取了不少对齐帝的评价和汇报,如纳娶先帝妃嫔,淫辱大臣妻女,好杀无道、铲除娄氏,引得齐国上下皆怨……站在他自己的角度,这完全就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小皇帝才做得出来的举止,也就是他在周国可以管住几个堂弟,才没让他们变成这幅蠢样。
对,他能攻克敌人,可能有自己的才干,但绝对是靠着运气和高洋留下的基业,才有如今的成绩,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和高洋一样沉溺于享乐之中,到时候齐国会再次大乱,东西又回归到均势……甚至他们周国还有胜算!
理智提醒他这么思考是不对的,但宇文护无法安心,他必须如此说服自己,才能无视国家日衰、需要改革,而他必须被迫让出手中权力的形势。
权力不会真空,只会被其他人掌握,而现在晋王让出权力,就必然散落到非晋王一系之人,也就是帝党的手里……以他和皇帝的关系,这无异于资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