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在天和三年发动的东征,在明面上的记载是因突厥催促而不得不从的无奈选择,但其征调二十四军、京城左右的兵户以及秦陇巴蜀等地、各蕃国的兵力共二十万人,从这个数字就可以看出来,无论发动东征前的真实想法如何,决定东征后,宇文护就希望自己能够取胜——很少有人奔着打败而作战的,何况还是国主的地位和如此庞大的兵力。
这也是宇文护的国本之战,只要胜了,就有足够的军功再进一步,叔叔缔造的王朝将彻底成为他的所有物。
这就和司马昭伐蜀是一个道理,司马昭口号伐蜀,实际上只要打下汉中、有足够的成绩就得以满足了,没必要考到满分,至于邓艾灭蜀,则是一个黑天鹅事件,最终邓艾自食恶果、还坑惨了钟会,但司马昭接收了最终的胜利果实,奠定了自己这一脉成为司马家的掌舵人,捞到了皇位,赚得盆满钵满。
宇文护也是如此,虽然口号上宣传的目标是攻打晋阳和邺都,但在他最初的预想里,这些只是开胃菜,河东方面只需要和齐军对峙、偶有胜负,真正的意图则是权景宣出击豫州这一路,只要在河东拖住齐国主力,让他们不能救援洛阳,那么权景宣就有攻下洛阳的机会,这就意味着他完成了宇文泰没能坚持到底的伟业——还于旧都,对秉持周礼名义的周国来说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足以让他成就帝王之基,改元称帝。
虽然宇文护的军事才能一直为后人所诟病,不过有相当一部分属于是被宇文邕抹黑了,宇文护毕竟做了十几年的权臣,底下还是有能人的,而且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军略不足,因此在这方面沾点从谏如流,与幕僚们讨论出的征齐方案接受了很多明智的意见,比如“堑断河阳之路,遏其救兵,然后同攻洛阳,使其内外隔绝”。
然而宇文护在政治上升迁太快的缺陷此刻暴露无遗,周将认为宇文护“性无戎略”,在军事上毫无威信,不是一个可以追随的军主,因此普遍觉得在二十万周军面前,“齐军必不敢出,唯斥候而已”,自作主张地没执行宇文护的战略。
结果宇文护也遇上了黑天鹅事件,段韶生动形象地展示了自己的水平,率一千骑兵五日从晋阳赶至邙山,高长恭大破周军,齐军奏响《兰陵王入阵曲》,与周人一起成就了高长恭的威名,而轵关一路的杨檦也战败投降,使得阻隔齐军偷袭洛阳的战略未能实施,使得唯一有正面亮眼战绩的的权景宣一路被迫放弃战果,领军撤退,权景宣回到灞上,宇文护还亲自迎接慰劳。
回到现在这个国势,虽然宇文护没有了邙山之败,但稷山、玉璧、河东几场战役加起来,损失也不小于邙山了,处境比起原历史则更为不堪,不仅丢失了突厥这个重要盟友,还逼得皇帝和他以命相搏,自己被迫行曹孟德故事;而因为和皇帝公开决裂,使得历史上许多装聋作哑为他效力的士人们也开始划清界限,让宇文护产生一种奇妙的危机感。
和他膨胀的权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家连年不断的丢城失地,当初太祖所打拼的基业如今正一步步畏缩,被齐人如老鼠一般赶回关内。
作为第一责任人的宇文护,此刻在庭院内缓缓踱步,元孝矩一进来便见到宇文护面露忧色,于是出言发问:“晋王可是忧河东之事?”
宇文护缓缓点头:“东贼凶猛,孤担心世子能否统御众将,收复河山,御贼于国门之外啊。”
“此事固然急切,但尚有另一事需晋王谋划。”
宇文护隐约猜到,并未接话,元孝矩也不管,直道:“晋王扶社稷于将倾,兴周祚于天右,历辅三朝,功盖寰宇,如今晋王威德震天,大地多起祥瑞之兆,天命人心皆仰望晋王,众臣民亦欲尊晋王为主上,还请晋王顺应兆民之愿,登基为帝!”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