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玻璃杯在昏暗的包厢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张针对华夏工业信息安全底座的大网,在酒精和雪茄的味道中正式铺张开来。
燕京,启航大厦内。
韩栋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绘制一张复杂的树状逻辑图。
袁珊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收到的传真件,脸色严峻。
李辉和陆佳杰坐在沙发上,正在整理各地传来的机床运行数据。
“韩总,拿到确切情报了。”袁珊走到白板旁,将传真件按在桌面上。
“今晚十点,西门子、发那科、三菱的三位高管在燕京朝阳区秘密会面。
半个小时前,三大外资联合向三大国营机床厂发送了技术合作意向书。”
韩栋停下手中的笔,转身看过来。
“开放底层接口?”
“是的韩总,就像您想的那样。”袁珊点头。
“他们承诺开放部分通信协议的应用层源代码。
作为交换,三家国营厂的主管领导将在后天的国标委意见征询会上,全力狙击玄武协议。”
“不仅如此。”袁珊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三家外资还联合起草了一份《排他性售后服务声明》。
明天上午八点,这份声明将通过他们的代理商网络,下发给国内所有终端用户。”
“内容非常强硬,严禁任何车间将外资设备与玄武网络进行物理或逻辑层面的混接,违者直接拉入黑名单,停保停供备件。”
李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眼圆睁。
“操!这是明抢加勒索!”李辉爆了句粗口。
“东莞那边好几个厂长手里不仅有天工机床,还压着几台发那科和西门子的旧机器。
这声明一出,那些旧机器只要出点毛病,连个螺丝都买不到,这不是逼着他们在启航和外资之间做生死选择吗?”
“他们手里捏着十几万台存量设备的命门,这是真正的手段。”李辉看向韩栋,语气焦急。
“韩总,明天早上这声明一散出去,我们刚谈好的那些千厂计划意向订单,绝对会面临大面积退签潮,厂长们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
陆佳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锁。
“技术上也说不通,发那科和三菱的系统一直是以极其封闭的闭源架构著称。
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把源代码交给华夏的国营厂?这等同于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
韩栋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面色平静,并没有任何焦灼。
事情都在按着韩栋的构想发展。
“佳杰,你没看透外资玩弄技术概念的手段。”韩栋放下茶杯。
“他们承诺开放的,叫应用层源代码,不是物理层和数据链路层的底层架构。”
陆佳杰愣住。
“打个比方,他们造了一栋房子,现在把门锁的钥匙给你们,允许你们自己决定房间里摆什么家具。
但房子的地基、钢筋结构、承重墙,全都不许碰,如果有必要,他们随时可以在地基里引爆炸弹。”韩栋语气冷硬。
“所谓的接口开放,根本就是一颗包着糖衣的毒药。”
韩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代表三大国营厂的圆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三家国营大厂拿到这些残缺的接口,不仅无法建立自主的控制系统,反而会在后续的技术迭代中,对这三家外资形成不可逆的路径依赖。
他们放弃了自主研发地基的能力,就只能彻底沦为外资生态链底端的代码装配工。”
韩栋转过身,目光冷冽。
“汉斯和井上健次打得一手好算盘。
用一部分毫无核心价值的接口,买断了华夏大型国营企业自研底层标准的动力。
再用售后断供的屠刀,斩断民营小厂拥抱新生态的勇气。”
李辉双手攥紧。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三大国营厂在国标委会议上发难,再加上那个排他协议的恐吓,玄武协议根本无法推进分毫。”
“遇到恐吓,就去拆穿他的底牌。”韩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软盘,放在玻璃茶几上。
陆佳杰看着那个软盘,眼睛一亮。
“韩总,这是……”
“昨天晚上慕尼黑技术部,试图攻击我们数据中心的底层路由日志,以及他们被反弹回去的意那段西门子恶代码运行记录。
所有源IP、攻击端口、嗅探报文的时间戳,全都固化在这张软盘里。”
韩栋伸出手指,点在软盘的塑料外壳上。
“外资联盟不是标榜他们的系统安全稳定,指责玄武协议存在隐患吗?”韩栋声音拔高。
“后天的国标委会议,我就把这份数据日志拍在专家组的桌子上。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西门子的全球内网,是怎么在凌晨对华夏一家企业的合法服务器发起恶性阻断攻击的!”
李辉感觉浑身的血液加速流动。
这份铁证一旦公开,西门子不仅面临商业信誉破产,甚至会触及工业信息犯罪的底线。
“仅仅防守不够。”
韩栋走回白板前,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树状图的最顶端写下生产力反推。
韩栋转头看向李辉。
“明天早上排他声明发布后,必然会有厂长打电话来要求退租天工机床。
你安排客服部门统一回复,只说一句话,遵守声明规则,立刻切断天工机床电源,但不要挪动设备,也不要签字退货。”
李辉一头雾水。
“切断电源?那我们每天的产能抽成不就没了?”
“我要的就是停机。”韩栋自信的说道。
“三大外资以为捏住了设备就捏住了利润,但他们忘了,真正创造利润的是产能。
这几天在珠三角和长三角布局的这上百台天工机床,已经接入了统一的数据网络。”
韩栋看向陆佳杰。
“佳杰,今晚连夜编写一套订单转移算法。
明天开始,只要接到有客户迫于外资压力停机,你立刻将该节点原本需要加工的订单图纸和切削参数,全部分发给那些没有外资设备包袱、敢于继续运行天工机床的代工厂。”
陆佳杰倒吸一口冷气,他明白了韩栋的战略意图。
“产能虹吸!”陆佳杰脱口而出。
“对。”韩栋点头。
“不跟汉斯打口水仗,而是打经济战。
那些停机的厂长,看着自己接的订单在别人的车间里被快速加工成产品,看着别人每天通过启航的工业网络拿到丰厚的结算货款,而他们自己的车间里,只能守着几台不敢动的外资设备发呆。”
“三天内,在没有新增利润的极度焦虑下,利益的诱惑绝对会冲破外资排他协议的恐吓。
到时候,不需要去推销,这些厂长会主动砸掉西门子和发那科的板卡,求着我们帮他们接入玄武网络。”
李辉激动得脸色发红,这招太狠了。
不是用说教去对抗强权,而是用切实的利益分配规律去瓦解垄断体系。
“袁珊。”韩栋转头布置最后一步任务。
“通过经销商网络,将慕尼黑攻击启航数据中心的情报,以及西门子利用底层代码窃取设备运行信息的消息,有选择性地透露给燕京的几家核心工业媒体。
不用发头条,只要在明天下午形成行业内的小范围讨论即可。”
“明白韩总!”
袁珊利落地收起文件,快步离开房间去安排。
后天的国标委会议,注定是一场刺刀见红的死局。
三大外资联手封杀,国营大厂利益反水,民营企业面临胁迫。
所有的阻力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但这正是韩栋想要的结果。
旧的标准不被彻底打碎,新的地基就永远无法建立。
他不仅要赢下玄武协议的最终国标立项,他还要借外资联盟的手,将华夏这块分散、割裂的工业版图,用利益和技术死死地焊合在一起。
“汉斯,你手里的牌打完了。”韩栋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轻声自语。
“后天,换我做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