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锁？”
“条件触发锁。”倪光楠的语调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老辣。
“为什么要在所有时间都开启PLL？用户在正常工业环境使用时，根本遇不到UL那种变态级别的电磁干扰。
那个0.8微秒的抖动在实际工况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韩栋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倪光楠跟上了他的思路。
“您的意思是，只在特定情况下开启？”韩栋问。
“对。”倪光楠继续说道。
“UL的Class A测试有一个特征，他们会先发射一个特定频率的引导波，持续200毫秒，然后才是高强度的全频段轰炸。
这就是他们的起手式。”
“可以在FPGA的输入端写一段代码，做成一个看门狗。”倪光楠的声音越来越快。
“平时这只狗在睡觉，PLL模块处于休眠状态，功耗几乎为零。
一旦看门狗嗅到了那个特定频率的引导波，也就是检测到正在进行EMC测试时，立刻唤醒PLL，全功率介入，死死锁住相位！”
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设想。
不，确切地说，这是天才般的“作弊”。
“这叫应激反应模式。”倪光楠似乎猜到了众人的反应，淡淡地解释道。
“就像人体遇到危险会分泌肾上腺素一样。
这只是赋予了芯片求生的本能。
一旦测试结束，干扰波消失，PLL立刻休眠，芯片温度随之下降。
神不知，鬼不觉。”
林隼源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学术界待了一辈子，讲究的是数据严谨、光明正大。
这种带有极强实战色彩、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技术，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但仔细一想，这并没有违反任何技术规范。
系统只是足够可控，能够识别环境并做出最优策略。
韩栋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倪老，代码实现的难度大吗？”韩栋问。
“不大，只要把触发阈值调得足够精准，别造成误判就行。”倪光楠停顿了一下。
“不过韩总，这需要在芯片的固件里写入一段幽灵代码。
这段代码在常规逻辑图上是看不到的，只有在底层编译的时候才会生效。
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韩栋断然说道。
“弗兰克只想要源代码和逻辑图。
我给他的逻辑图上不会有这个模块。
至于源代码，那是几十万行汇编语言，除非他把芯片切片做逆向工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这一小段隐藏的逻辑。”
韩栋看向窗外，眼神冷冽。
“这不叫欺骗，这叫生存。
既然他们用非正常的标准来卡启航，那我就用非正常的手段回应。
这就是不对称战争。”
电话那头，倪光楠笑了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快意：
“明白了韩总，给我三天，我会把这个看门狗训练好，保证它只咬该咬的人。”
挂断电话，房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袁珊已经坐回桌前，开始重新整理技术文档。
她需要把这份加料的方案拆解成无数个细节，以便在未来的几天里指导国内团队。
林隼源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群疯狂的同胞。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西门子会输，为什么GE会怕。
这些人身上有一股劲。
那是长期被技术限制逼出来的野性，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儿。
他们不按教科书出牌，因为教科书是别人写的。
林隼源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看来我不需要再担心技术问题了。”林隼源看着韩栋。
“韩总，你们在做一件很危险，但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韩栋走过去送他：“林教授，今晚多谢了。”
走到门口，林隼源突然停下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便条，递给韩栋。
“这个，你拿着。”
韩栋接过便条。
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以及一个名字：
大卫·阿克塞尔罗德。
“这是谁？”韩栋问。
“现任UL认证委员会的主席。”林隼源压低了声音。
“二十年前，他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数据出了大问题，是我帮他修正的，保住了他的学位。
这件事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
韩栋猛地抬头看着林隼源。
“他欠我一个人情。”林隼源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我本来不想用，因为这种人情用一次就没了。
但看到你们刚才的样子，我觉得这张牌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林隼源拍了拍韩栋的肩膀：
“如果到了最后关头，弗兰克真的撕破脸，连看门狗都挡不住的时候，打这个电话。
告诉大卫，是林让他还债的时候了。”
韩栋握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条，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别谢我。”
林隼源摆摆手，推开房门。
“我只是个教书匠，不想看到工业界的未来，被那群搞金融和法律的政客给毁了。
祝好运，韩总。”
房门关上。
韩栋站在玄关处，手里捏着那张便条，目光深邃。
手里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回事。
倪光楠的幽灵代码是盾，林隼源的人情是底牌。
“老刘。”韩栋收起便条，转身走向客厅。
“在。”
“定机票。我要最早的航班，回国。”
韩栋一边说，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挽起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
窗外，新加坡的夜雨终于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但也意味着，光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