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
启航大厦三十层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韩栋、李云禾、倪光楠、秦远山、林淑仪，还有启航集团的几十名核心技术骨干。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测试的结果，将决定启航能否在京沪高铁项目上与西门子等国际工业巨头正面对抗。
陆佳杰坐在操作台前。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立刻开始。
“韩总。”陆佳杰转过身看着韩栋。
“这七十二小时，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工程不是科学。”陆佳杰的声音很平静。
“科学追求真理，工程追求可行。
在有限的时间、有限的资源、有限的条件下，找到那个刚好够用的解，这就是工程师的使命。”
韩栋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知道陆佳杰的悟性和能力都很高，是真正为数不多的人才。
“开始吧。”
陆佳杰转回身，敲下回车键。
“第十八次测试，开始。”
屏幕上，虚拟列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速度直接拉到了200公里。
列车在虚拟的铁轨上飞驰，两侧的景物变成模糊的影子。
“保持200公里匀速。”陆佳杰说。
列车进入巡航状态。
陆佳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新增的数据窗口。
“预测控制模块状态：待机。”
“制动风缸压力：1.2大气压。”
一切正常。
李云禾走上前，手放在红色按钮上。
他没有立刻按下，而是看着陆佳杰。
“小陆，准备好了吗？”
陆佳杰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李云禾按下按钮。
屏幕上，红色警告框弹出的瞬间，预测控制模块的状态瞬间变成激活。
制动风缸压力开始飙升。
1.2，2.5，4.8，7.2，9.0。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延迟时间的数字。
5ms，15ms……
数字停止跳动。
52ms。
0.052秒。
“52毫秒！”
“我们做到了！”
陆佳杰如释重负，这意味着他们终于成功了！
他的肩膀在颤抖。
七十二小时的极限挑战，无数次推倒重来，无数次自我怀疑。
现在，终于结束了！
韩栋走到陆佳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佳杰，干得漂亮。”
陆佳杰眼眶通红，巨大的成就感从心中油然而生。
“韩总，我们真的做到了！”
“你们做到了。”韩栋笑着说道。
李云禾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个52ms的数字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陆佳杰。
“小陆，你知道西门子的MVB系统，紧急制动响应时间是多少吗？”
陆佳杰摇头。
“50毫秒。”李云禾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们用七十二小时，做出了一个跟西门子八年心血相当的系统。”
李云禾顿了顿。
“你们还加了预测控制，这是西门子都没有的东西。”
老人走到陆佳杰面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
“小陆，这辈子我见过很多天才，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陆佳杰站起身，紧紧握住李云禾的手。
“李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
“我知道。”
李云禾看向实验室里那些同样疲惫不堪却满脸笑容的年轻工程师。
“你们这一代人，了不起。”
韩栋对着众人说道。
“各位，庆祝的时间留到以后，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有人安静下来。
“京沪高铁招标，7月15日。”
“距离现在，还有六十三天。”
“TTCAN协议栈已经跑通，接下来要把这套系统装到真实的列车上，进行实车测试。”
“实车测试的难度，是硬件在环的十倍。”
“真实的电磁干扰，真实的机械振动，真实的温度变化，真实的突发故障。”
“每一个都可能让系统崩溃。”
韩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相信你们。”
“因为你们已经证明了，启航的工程师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创造奇迹。”
实验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这一次，掌声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李云禾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年轻人。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在西北戈壁滩上那群同样年轻的面孔。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为了一个目标，可以不眠不休，可以忘记一切。
现在，历史在重演。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导弹，而是高铁。
但精神是一样的。
那种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可以燃烧自己的精神。
李云禾转过身，看着韩栋。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质。
那是领袖的气质。
不是靠权力，而是靠能力和魅力，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追随。
“韩栋同志。”李云禾走到韩栋身边。
“李老。”
“我有一个问题。”李云禾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韩栋沉默了几秒。
“李老，您还记得1978年吗？”
“记得。”
“那一年，您主持京广线电气化改造，因为反对直接引进日本技术发生了一些事情。”
韩栋看着李云禾的眼睛，有些事不能直接讲明，但都懂。
“您当时是什么心情？”
李云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憋屈。”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明明知道日本的技术不适合华夏国情，明明知道自主研发才是正道，但没人听。”
“所以我不想让这样的事再发生。”韩栋说。
“不想让下一代工程师，再经历您当年的憋屈。”
“启航要做的，不是跟在西门子后面亦步亦趋，而是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一条让全世界都必须跟着我们走的路。”
李云禾盯着韩栋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韩栋同志，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但最正确的一个，就是跟你来燕京。”
韩栋也笑了。
“李老，接下来的六十三天，还要麻烦您继续把关。”
“应该的。”李云禾拍了拍韩栋的肩膀。
“这一仗，咱们一起打。”
……
五月十八日，燕京南郊，铁道部科学研究院环行试验线。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吹过铁轨旁的白杨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列刷着崭新蓝色涂装的电力机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头侧面，“启航”两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台机车的牵引变流器和网络控制系统，在昨天深夜被完整地安装了进去。
车厢改造的移动指挥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铁科院总工程师梁伯韬教授带着七八个专家，正襟危坐。
梁伯韬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眸炯炯有神。
他一辈子都在跟机车打交道，从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再到电力机车，华夏铁路的每一次脉动，都刻在他的皱纹里。
“韩栋同志，都准备好了？”
梁伯韬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淡然的说道。
“梁教授，随时可以开始。”
韩栋站在巨大的监视器墙前，神色平静。
屏幕上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列车各处传感器传回的数据：
电压、电流、温度、转速……以及最重要的，CAN总线负载率。
陆佳杰和他的团队坐在操作台前，每个人的后背都挺得笔直。
他们的目光在代码和数据流之间飞速切换，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李云禾没有看屏幕，他只是透过指挥室的窗户，静静地看着那台列车停在铁轨上的机车，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那就开始吧。”梁伯韬发话了。
韩栋点了点头。
“启动。”
陆佳杰敲下回车键。
“嗡！”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后，机车顶部的受电弓稳稳升起，搭在了接触网上。
屏幕上，主断路器状态由断开变为闭合，高压电涌入车内。
一切正常。
“一级牵引。”陆佳杰发出指令。
操作台前的工程师推动手柄，机车轻微一震，缓缓向前移动。
速度表的指针开始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