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史密夫转过身，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经理。
“联系几个之前买过启航国产机床吃过亏的老板，给他们点好处。
让他们去接受采访，去行业聚会上说说话。”
史密夫露出阴翳的冷笑。
“让他们告诉所有人，启航的设备只是看起来光鲜，实际上三个月就会精度失效，云制造网络就是个监控他们商业机密的走后门软件。”
“众所周知，华夏人最不信任自己人。”
“德马吉要做的，就是放大这种不信任！”
“另外联系行业报纸，把启航起诉德马吉侵权的事情反过来说。
就说启航抄袭德马吉技术，面临国际制裁，买了他们的设备，以后连配件都买不到！”
史密夫重新扣上领口的扣子，恢复了傲慢的神态。
“这就是战争！
在商业战争里，没有道德！
只有输赢！”
……
谣言像长了腿，三天时间跑遍了半个华东工业圈。
常州，飞达精密机械厂。
厂长刘金水手里捏着两份合同，一份是启航天工三号的订购协议，另一份是刚刚收到的德马吉降价通知函。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副厂长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灰的缸子里，有些犹豫的说道：
“厂长，退了吧。
现在外面都在传，启航那玩意儿就是个样子货，三个月后精度就崩。
而且那个云制造咱谁也没用过，说是联网，其实是偷咱们的数据。
咱们干代工的，图纸要是泄露了以后还怎么混？”
刘金水眉头紧锁，看着桌上的报纸。
报纸副刊上，一篇题为《警惕技术陷阱：廉价背后的代价》的文章被红笔圈了出来。
文章没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启航的云端控制技术不可靠。
“德马吉降了20%，算下来虽然比启航还贵不少，但那是德国货，心里踏实。”
副厂长继续劝。
刘金水叹了口气。
“给启航销售部打个电话，就说资金周转困难，订单……先缓一缓。”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宁波、无锡。
启航大厦，九层销售部。
原本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稀疏了不少。
刘洋看着手里厚厚一叠暂缓发货的传真，眼圈发红。
“这帮孙子！太阴了！”
刘洋把传真拍在桌子上。
“咱们的技术明明没问题，他们这是造谣！”
张伟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慌什么。”
张伟把文件贴在公告栏上。
“韩总说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但脑子长在客户身上。
既然他们质疑咱们的技术，那就用事实说话。”
刘洋凑过去一看，文件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召开启航云制造全国现场推广演示会的通知》
时间：1992年7月15日。
地点：燕京，启航大厦一层多功能厅。
……
七月十五日，燕京，大暑。
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发软，知了在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
启航大厦一楼的多功能厅内，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冷气却压不住现场燥热的气氛。
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工业部的领导、中科院的院士，中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两百多家制造企业代表，后排角落里则架着十几台摄像机，以及几个金发碧眼、神情倨傲的外国人。
德马吉华东区首席代表史密夫坐在最后，嘴角带着些许讥讽。
旁边坐着西门子的技术顾问汉考斯。
“这是在演传统杂技吗？”
史密夫压低声音，用德语说道。
“把一群乡巴佬叫到燕京来，看一场幻灯片秀？
华夏人总是喜欢搞这种形式主义。”
汉考斯扶了扶眼镜，目光盯着舞台中央那块巨大的背投屏幕：
“不要掉以轻心，那个韩栋是个疯子。
根据情报，他们真的铺设了大量专线。”
史密夫轻蔑地哼了一声。
“专线？那是电话线吧。
在这个连程控交换机都没普及的国家，谈什么网络控制？
那个所谓的云制造，不过是把数据录下来，再播放一遍的骗术。”
他在赌。
赌启航的技术没有那么神，赌华夏的通信基础设施撑不起这种规模的实时联动。
只要今天的演示出现一次卡顿，一次数据错误，甚至是一次死机，他安排在现场的那些托儿就会立刻起哄。
明天的报纸头条就会写上：《启航云制造：一场昂贵的闹剧》。
九点整。
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没有主持人，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领导讲话。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滑过，舞台中央那块四十平米的巨型屏幕瞬间亮起。
韩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独自一人走上台。
他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台下五百双各怀心思的眼睛，神色平静。
“最近半个月，行业里有些传言。”
韩栋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其他情绪。
“有人说，天工三号是样子货，三个月精度就崩。
有人说，云制造是窃取商业机密的后门软件。
还有人说，买了启航的设备，就是把自己厂子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
江苏飞达精密机械厂的刘金水缩了缩脖子，感觉韩栋的目光好像扫过了自己。
韩栋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甚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身后的巨屏骤然分裂，变成了四十八个小方格。
中间一个大方格是主控界面，周围四十七个小方格里同时出现了画面。
不是录像。
画面右上角跳动着毫秒级的时间戳。
背景里有拿着当天报纸的工人，有正在播放新闻联播重播的电视机，还有窗外标志性的城市建筑。
哈尔滨、沈阳、大连、燕京、天津、济南、上海、南京、武汉、成都、重庆、西安……
四十七个城市。
四十七个车间。
四十七台天工三号机床。
每一台机床前，都站着一名操作工，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肃穆。
“这是什么？”
史密夫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韩栋转过身，背对着观众，仰头看着屏幕。
“在座的各位都是行家，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
今天只做一件事。”
韩栋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四十七个节点，跨越数千公里，加工同一个零件。”
屏幕中央的主控界面上，弹出一张复杂的图纸。
台下的工况专家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
涡轮盘试件！
不是那种简单的轴承座或者法兰盘！
而是现已公开的航空发动机核心部件的模拟试件。
叶片曲面复杂，壁厚极薄，对刀具路径、切削力控制、热变形补偿的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这种零件哪怕是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用顶级的德国机床加工，废品率也高达30%！
而现在，韩栋要在四十七个不同的环境下，用网络控制同时加工？
疯了。
简直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