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温度监控曲线，像坐了火箭一样垂直拉升。
“散热系统满负荷运行！”
“A区服务器集群，7号、12号、31号机柜温度超过88度临界值！”
李响在一旁大声报告着数据，额头上全是汗。
这种运算强度，比之前模拟光刻机算法时还要恐怖数倍。
因为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原子级别，用数字化的方式，完整复现一颗拥有三十万个晶体管的CPU。
在运行时每一个微秒，每一个时钟周期里，所有电子的流动轨迹！
“别管温度！盯住流水线模拟结果！”
陆佳杰的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上，一个动态模型被构建出来。
无数代表着指令和数据的光点，正涌入一个复杂的管道系统。
这就是指令流水线。
“来了！”林晓薇低呼一声。
只见一股数据流在进入一个标着微码只读存储器的模块后，被分解成了更多、更复杂、更细碎的微指令，然后再进入执行单元。
这个过程，就像一个水管工，为了拧一个标准尺寸的螺丝，却不得不每次都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整套扳手，试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那个。
“看到了吗？
这就是CISC，复杂指令集！”
“为了兼容过去那些该被扫进垃圾堆的旧指令，它必须保留一个臃肿、低效的微码转换层！
每一条高级指令，都要被翻译成十几条甚至几十条微指令才能执行！”
“功耗！延迟！都在这里！”
陈伟等人都眉头紧皱。
这些话，三年前陆佳杰在英特尔的会议室里也说过。
换来的却是副总裁戈登轻蔑的嘲笑和驱逐。
因为在当时，他们拿不出如此直观的证据。
而现在，在这座算力殿堂里，X86架构最底层的低效与臃肿，被扒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继续模拟！加载大型浮点运算任务！”陆佳杰下令。
屏幕上，代表浮点运算的金色数据流涌入。
模型瞬间变得卡顿。
无数数据流在流水线入口处拥堵、碰撞，形成了大片的指令气泡，整个处理器的效率断崖式下跌。
“浮点运算单元逻辑过于复杂，占用了大量的晶体管预算，却在90%的时间里处于闲置状态！
而一旦调用，就会因为总线争抢，拖慢整个流水线！”
林晓薇快速分析着，声音越来越冷。
“这就是一个臃肿的怪物。为了所谓的强大和全面，把所有功能都塞进去，结果就是没有一项能做到极致。
这就是设计的失败！”
倪光楠一直沉默地看着。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不，这恰恰是它商业上的成功。”
众人一愣，都看向他。
“它用兼容性捆绑了用户，用先发优势构建了生态壁垒。”
倪光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用这种臃肿的设计，让所有后来者都必须在它的规则里玩。
你想造电脑？就必须用我的CPU。你想开发软件？就必须适配我的指令集。”
“我们输的，从来不是技术。”
倪光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标准，是生态！”
陆佳杰身体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位华夏计算机界的泰斗，第一次感觉自己过去三年的执着，有些狭隘了。
他只想在技术上证明自己是对的。
而对方，看到的却是技术之外，那张由商业、专利和标准编织的无形大网。
“所以……”
陆佳杰的声音有发干。
“韩总要做的，就是跳出这张网？”
“不是跳出。”
倪光楠摇了摇头，他指着屏幕上那个仍在卡顿挣扎的X86模型。
“是织一张全新的网。”
“用RISC的简洁高效，做我们自己的指令集。”
“用韩总给的那个动态清除、提前填充的思路，做启航自己的分支预测算法。”
“用启航的超算，做属于华夏自己的EDA工具。”
“用这里的材料实验室，做出华夏芯片！”
“当我们的网，比他更快、更强、更高效的时候，你觉得，用户会选哪一个？”
陆佳杰彻底呆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无比宏大，又无比清晰的未来。
那不是一次产品的胜利，而是一个全新生态的崛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情绪，从他的胸腔里炸开。
什么戈登！
什么英特尔！
在这样的宏伟蓝图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明白了！”
陆佳杰猛地转身，冲着自己的团队说道。
“删掉所有X86的数据！清空缓存！”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世界里，只有RISC！”
“林晓薇，你负责编译器，我需要你拿出能和新架构深度耦合的编译器原型！”
“陈伟，你负责流水线设计，就用韩总给的那个方案，五级流水线，超标量，乱序执行！把理论模型跑出来！”
“其他人，跟我一起，定义指令集！
我要看到启航第一版RISC指令集架构！”
“是！”
整个团队，如同打了鸡血，齐声应道。
压抑了三年的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冲天的战意！
就在计算中心热火朝天之时。
园区另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A-3材料实验室内。
气氛却格外凝重。
林淑仪穿着白色的无尘服，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台分子束外延设备前。
在她面前的操作台上，摆放着一片刚刚出炉的，直径只有两英寸的砷化镓晶圆。
晶圆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镜面效果，在灯光下闪烁着深邃的暗红色光泽。
“样品编号G-001，检测开始。”
林淑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实验室。
一旁的助手立刻操作探针台，对晶圆进行电学性能测试。
数据，实时显示在墙壁的屏幕上。
禁带宽度：1.424eV
符合理论值！
电子迁移率：……
当电子迁移率的数据跳出来时，整个实验室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8635 cm²/Vs！
“天啊！”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失声惊呼。
这个数值，比目前国际上最顶尖的贝尔实验室公布的数据还要高出将近15%！
这意味着，用这种材料制造出的芯片，信号传输速度将快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然而，林淑仪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
她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下方另一项数据上。
良品率：5.3%。
一片晶圆上，只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区域，达到了刚才那个惊人的性能指标。
其余的大部分区域，都因为晶格缺陷、杂质污染等问题，成了废品。
“失败了。”
林淑仪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淑仪，这不能算失败啊！”
韩蕊急忙上前。
“这个迁移率已经是世界第一了！良品率我们可以慢慢优化嘛！”
“慢慢优化？”
林淑仪转过头，看着韩蕊。
“你哥韩栋要的是能投入生产的成熟工艺，不是躺在实验室里炫耀的样品！”
“5%的良品率，成本是多少？
你知道一片这样的晶圆，光是原材料，价值就超过一万美金吗？
这叫烧钱，不叫研发！”
她一把从操作台上拿起那片价值万金的晶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料回收箱。
清脆的响声，让众人一阵心痛。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废掉的原材料是无法再回炉重造的。
“所有流程，从真空室清洁开始，全部重来！”
“基板清洗方案，增加一道离子束轰击。”
“坩埚加热曲线，把升温速率降低20%，一微米一微米地去量。”
林淑仪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不断下达着指令。
她就是这里的女王。
一个追求完美到近乎偏执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