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飘雪，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上空打着旋。
那块“军事禁区”的白底红字牌匾，把围观人群的热闹劲儿直接切断。
原本想上来套近乎、递名片的倒爷们，看着门口那两杆黑洞洞的枪口，全都缩了回去。
只有柳传智没走。
他裹紧了身上的深蓝色夹克，目光越过警戒线，死死盯着工地中央。
那里，十二台挖掘机已经停了。
接着是三辆巨大的混凝土搅拌车，正在向那个刚挖好的深坑里倾泻着灰浆。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浇筑。
柳传智看见，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正拿着某种仪器，趴在坑边，盯着混凝土的流速。
每隔几分钟，就有人举手示意暂停，然后用探针插进泥浆里测量数据。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柳传智身后的副总忍不住嘀咕。
“盖个机房而已，至于用标号这么高的水泥？这一看就是军工特供的高标号料。”
柳传智没接话。
他是个识货的人。
他看到刘卫东正指挥着一辆吊车，从卡车上卸下一组黑色的橡胶墩子。
那些墩子看起来不起眼，但每一个都用木箱精心包装，还得四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
“铅芯叠层橡胶支座。”
柳传智突然开口。
副总愣了一下：“啥？”
“那是用来防地震的。”
柳传智深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通常只有核电站反应堆下面才会铺这东西，他们要在中关村建什么？
核反应堆吗？”
就在这时，那辆军用吉普车并没有直接开进去，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韩栋推门下车，站在警戒线内侧。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柳传智身上。
四目相对。
柳传智犹豫了一秒，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他在中关村这片地界上，算是头面人物，不管对方什么来头，拜个码头总没错。
“在下柳传智，联响公司的。”
柳传智走到警戒线外一米处停下，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伸出手。
“那是我们公司的门面，就在斜对面。”
韩栋扫了一眼马路对面。
那里挂着“联响汉卡”的招牌，橱窗里摆着几台IBM的PC机。
还有几张大幅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拳打巨人，脚踢四通”的豪言壮语。
“韩栋。”
韩栋报了名字。
“韩总这动静不小啊。
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们在海淀这块，不管是批文还是水电，都还有几分薄面。”
这是试探，也是示好。
在中关村，没有人会拒绝联响的好意。
毕竟他们手里握着科学院计算所的资源，又是当下最红火的企业。
韩栋收回目光，看着柳传智：
“多谢柳总好意，我们的水电是专线，不用市政管网。”
柳传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毕竟是个人物，立刻换了个话题。
“韩总，我看这地基打得不一般。这是要上大型机？
其实大型机这块我们也熟，最近正准备代理IBM的……”
“我不代理IBM。”
韩栋果断回答。
柳传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在中关村，代理IBM是所有公司梦寐以求的目标。
那是身份、技术和利润的象征。
拒绝代理IBM，在他听来，就跟一个生意人说自己不喜欢钱一样荒诞。
“韩总，或许你对我们联响的实力不太了解。”
但实际上，韩栋对前世的联响再了解不过了。
柳传智迅速调整好表情，他认为对方可能不清楚联响的能量。
“我们联响最近拿下了科学院的汉卡项目，解决了PC在国内的汉字显示难题。
现在整个燕京，甚至全国的科研院所，要用电脑都绕不开联响的汉卡。”
这是柳传智最大的底气。
联响汉卡，是插在IBM计算机主板上的一张扩展卡，它让昂贵的进口电脑能够处理中文，这在当时是革命性的技术突破。
韩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柳总，你的汉卡，是基于哪款CPU开发的？”
柳传祝一愣，下意识地回答：“Intel的8088。”
“操作系统呢？”
“微软的DOS。”
“主板、内存、硬盘、显示器呢？”
“这……”
柳传智被问住了。
这些当然都是IBM原装的，或者是从港岛采购的兼容件。
韩栋往前走了一步，恰好停在警戒线的边缘。
“柳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一张汉卡，能卖多少钱？”
柳传智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感觉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一套大概一千五。”
“一台IBM计算机呢？”
“两万多。”
韩栋的一番话，让柳传智有些发懵。
“你辛辛苦苦，组织几十个顶尖工程师，熬了无数个通宵，开发出一张价值一千五的汉卡。
而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那台价值两万多的机器，在华夏能卖得更好。”
“你每卖出一张汉卡，就等于帮IBM多卖了一台PC。”
“你的利润，建立在别人的平台上。
你的技术，依附于别人的体系。
如果Intel出下一代CPU，微软更新操作系统，你的汉卡就可能变成一堆电子垃圾，得从头再来。”
“你告诉我，这叫什么生意？”
轰！
柳传智的大脑一片空白。
韩栋这些话太犀利了，精准切入联响模式最光鲜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内核。
柳传智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如此不留情面的戳破。
周围的寒风似乎都停了。
柳传智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
他身后的副总脸色煞白，想要替自家老总辩解，但被柳传智制止了。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柳传智难以置信的问道。
他确信，这些思考，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这需要对整个PC产业有极其深刻的理解和洞察。
韩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
“你以为是在做生意，实际上，如今的联响只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IBM吃肉，Intel和微软喝汤，联响最多只能捡点他们掉下来的骨头渣。”
“你把这叫贸工技，对吗？
先通过贸易积累资金，再投入工业生产，最后研发技术。”
柳传智浑身一震。
“贸工技”是他们内部会议上才刚刚明确的路线，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有些警惕的看向韩栋。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这条路，走不通。”
韩栋下了结论。
“那你说，该走什么路？”
柳传智下意识地反问，甚至不自觉的有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韩栋看着工地中央那个正在浇筑减震地基的深坑。
“先有技，用最顶尖的技术，定义产品。”
“再有工，用最先进的工业体系，把它造出来。”
“最后才是贸，把我们定义的产品，卖到全世界去。”
“技、工、贸。”
三个字，从韩栋嘴里说出来，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柳传智瞬间醍醐灌顶。
柳传智咀嚼着这三个字，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完全颠覆了他过去所有的商业认知。
“可……可技术从哪来？”
柳传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没有Intel的CPU，没有微软的系统，我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要自己造。”
韩栋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自己造？
柳传智几乎要笑出声来。
造CPU？
造操作系统？
这是什么概念！
那需要投入多少资金？需要多少顶尖人才？
那是国家级的工程！
“韩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韩栋转过头，看着柳传智。
“柳总，你想不想和IBM平起平坐？”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柳传智的脑海中炸响。
和IBM平起平坐？！
而不是代理IBM，不是给IBM做嫁衣！
他怎么会不想！
做梦都想！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不可能，忘记了现实的残酷。
“我想！”
柳传智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好。”
韩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是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只有两个烫金的字：
韩栋。
下面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电话号码。
韩栋并非是想结识柳传智。
而是想要结识联响背后的人，汉卡之父。
倪光楠！
在前世，倪光楠作为华夏早期计算机产业化的推动者，坚持自主研发核心技术。
并且其一生赤诚报国的心，韩栋颇为欣赏。
“这张名片，你收好。”
“一年后，我会在这里，造出你需要的东西。”
“到时候，你可以带着你的团队过来。
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如何开发一套属于华夏的中文操作系统。”
“甚至可以一起，定义下一代的个人计算机标准。”
柳传智颤抖着手，接过那张比黄金还要沉重的名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神话。
但不知为何，他信了。
因为对方眼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叙述事实的平静。
因为对方脚下那片正在施工的“军事禁区”，就是最实在的证明。
“好……好！”
柳传智小心收好名片。
“我等韩总的好消息！”
韩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吉普车。
车门打开，又关上。
吉普车缓缓驶入工地深处，消失在柳传智的视线里。
柳传智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老柳……老柳？”
身后的副总轻轻推了推他。
柳传智回过神来，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张被汗浸湿的名片，喃喃自语。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他转过身，对副总下达了一个让对方目瞪口呆的命令。
“回去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联响开始研究CPU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