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天，滨江市中心那栋闲置了许久的五层白色小楼，就彻底变了样。
窗户玻璃全部换成了崭新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院子里堆积的杂物和落叶被清扫一空，露出了干净平整的水泥地面。
楼里楼外，人影绰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老王！你们电机厂的电工动作快点！下午就要通电试灯了！”
“哎，知道了！这不都在拉线嘛！”
“那几张办公桌搬二楼去，轻点放，别把刚刷好的墙面给磕了！”
刘卫东嗓子都快喊哑了，他叉着腰站在大厅中央，脑门上全是汗。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嘴皮子都磨薄了。
这栋楼的翻新，简直就是一场滨江工业联盟的联合大会战。
电工班子是电机厂的，瓦工木工是建筑公司的，就连粉刷墙壁的油漆工，也是从化工总厂借来的好手。
办公桌椅是家具厂连夜赶工出来的，窗帘是纺织厂送的，连打扫卫生用的拖把和水桶，都是日化厂的厂长亲自开车送来的。
所有人都没提一个钱字。
汤局长只开了一个会，把任务分派下去，第二天，各个厂子的人和物就都到了位。
刘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已经不是给汤局长面子那么简单了。
这是滨江所有工业系统的头头脑脑们，在用实际行动，向启航工业，向韩栋，递上自己的投名状。
谁都看得出来，启航这条船，虽然挂着个合作社的牌子，可掌舵的人是韩栋，护航的人是汤宏远，背后还站着宁州和阳州那两个财神爷。
这条船，要起航了。
现在不赶紧往上凑，等船开远了，再想扒着船舷都来不及。
“老刘，歇会儿，喝口水。”
红星三厂的厂长周兴国提着个大号的绿色军用水壶，乐呵呵地走了进来。
他现在见着刘卫东，格外亲切，都是源于红星三厂的自己人。
“周厂长，您怎么也来了？”
刘卫东接过水壶，拿起一旁早已见了底的茶缸子，倒上了一杯，也顾不上客气，赶忙灌了好几口。
“我能不来吗？今天可是咱们启航挂牌的大日子！”
周兴国指了指外面。
“我可是第一个到的，花篮都摆门口了，最大那个就是！”
刘卫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小楼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上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开业花篮。
竹子编的架子快有半人高，上面插满了鲜花，一条鲜红的绸带从顶上垂下来，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金色的大字：
“祝启航工业合作社开业大吉！红星三厂贺！”
这阵仗，刘卫东只在市里大领导视察国营大饭店开业时见过。
“周厂长，这可太有面儿了！”刘卫东嬉笑着说道。
“这叫礼数！”
周兴国一摆手，压低了声音。
“老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三厂，就是启航的娘家。
以后有什么事，只要韩栋一句话，我老周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当娘家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接着一辆的吉普车和解放卡车，停在了小楼前的马路上。
车门打开，一个个在滨江工业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厂长、书记、总工，都满脸堆笑地走了下来。
“老周，你这动作够快的啊！抢了个头彩！”
滨江市第一机床厂的厂长的张鲁生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他身后两个工人抬着一个同样巨大的花篮，吭哧吭哧地往门口放。
“哈哈，老张，你也不慢嘛！”
“汤局长发了话，今天都过来给韩顾问捧场，谁敢怠慢？”
“什么韩顾问，以后得叫韩总了！”
“对对对，韩总！”
一时间，小楼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一个个花篮被抬了过来，没一会儿就在门口摆成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墙。
滨江重型机械厂、滨江矿山机械厂、滨江纺织厂、滨江电机厂、滨江钢铁厂、滨江化工厂……
几乎所有工业联盟里的单位，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每个花篮上的贺词都写得情真意切，每个厂长的脸上都挂着比过年还灿烂的笑容。
这阵仗，把对面市委大楼站岗的哨兵都给看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上面的领导来滨江视察了。
刘卫东站在门口，迎来送往，手都握酸了，脸上的肌肉也快笑僵了。
可他心里，却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曾几何时，他刘卫东在滨江工业局连开会的资格都没有。
何曾有过今天这般风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年轻人，韩栋。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汤宏远和韩栋从车上走了下来。
汤宏远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焕发。
他看着眼前这番热闹非凡的景象，看着那一道几乎把门都堵住了的花篮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让全滨江，乃至让省里，让江南市都看看，启航工业的成立，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整个滨江工业体系拧成一股绳，办的一件大事！
“汤局长来了！”
“韩总也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边。
厂长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汤局长，恭喜恭喜啊！”
“韩总，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韩栋只是微笑着对众人点了点头。
汤宏远则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跟这个握握手，跟那个拍拍肩膀，场面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好了好了，各位的心意，我跟韩栋同志都心领了。”
汤宏远抬了抬手，声音洪亮。
“今天是个好日子，是我们启航工业合作社正式挂牌的日子！
也是我们滨江工业，开启新航程的日子！”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杨东伟。
杨东伟会意，从旁边一个纸箱里，抱出了一块用红布蒙着的长方形牌匾。
另一个工人则迅速地在门楣正上方，钉上了两个早就预备好的挂钩。
“吉时已到！”
汤宏远看了一眼手表，沉声喝道。
刘卫东和杨东伟两人，一人一边，托着牌匾，小心翼翼地挂了上去。
汤宏远走上前，握住红布的一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揭牌！”
随着汤宏远一声令下，他猛地一扯。
红布飘落，一块黑底金字的崭新牌匾，出现在众人眼前。
牌匾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启航工业合作社】
字是汤宏远亲手写的，找了市里最好的木匠雕刻，又上了好几层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
“合作社”这三个字，配上这气派非凡的五层小楼，配上眼前这堪比市领导出席的盛大场面，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那些厂长们，一个个却都神情肃穆，好像看到的不是“合作社”，而是“工业部”三个字。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块牌子背后真正的分量。
“好！”
周兴国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响彻了整条街道。
“老刘！”
汤宏远在掌声中，对着刘卫东大喊一声。
“点炮！”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