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五分,一辆军牌北京吉普212撕开夜幕,驶入燕京大兴启航超级工厂。
没有鸣笛,没有多余的灯光,车辆在二号卸货区前平稳停下。
一名身穿作训服的战士跳下车,拉开后车门,从座位上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防震箱,双手递给早已等候在此的陆先进。
“陆总,陈主任让我转告,十二颗,全部在此。”
陆先进接过箱子,入手极沉。
他没有多言,只点点头,在交接单上签下名字。
吉普车调头,迅速消失在厂区的道路尽头。
精密制造一号车间,灯火通明。
陆先进将防震箱放在不锈钢工具车上,打开卡扣。
箱内的高密度海绵中,十二颗黑色方块静静躺着,表面哑光,不反射一丝光亮。
刀具工程师沈志斌凑上前,拿起一颗,触手冰凉且有种奇异的粘滞感。
他用指甲在方块表面用力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总,这就是金刚石刀头?”沈志斌问道。
“99.6%晶格吻合度的聚晶金刚石复合刀头。”陆先进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端详,目光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转身走向那台改造后的天工七号,将刀头放在一边,手掌轻轻贴在机床厚重的铸铁床身上。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天工七号的铸铁基座,做过固有频率测试吗?”
沈志斌愣了一下,随即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
“出厂测试过,一阶固有频率是1220赫兹,三阶是4800赫兹,在常规切削参数下,完全不会触发共振。”
“常规?”陆先进的手掌顺着床身缓缓滑动,像在抚摸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用每分钟一万五千转的速度,去切一块硬度超过一万维氏硬度的材料,这叫常规吗?”
所有技术骨干都明白了陆先进的忧虑。
最坚固的盾,遇上了最锋利的矛。
两者碰撞产生的冲击力,会全部传递给承载它们的战场,就是机床本身。
当切削力频率与机床的固有频率重合,就会发生灾难性的共振。
届时,整台机床会像一个巨大的音叉一样剧烈抖动,振幅会在瞬间超过数百微米。
别说加工精度,刀具和那根价值连城的毛坯,都会在零点几秒内一同碎裂。
“躲开共振区。”周大林提出传统解决方案。
“可以调整主轴转速,避开4800赫兹这个危险点。”
“躲不开。”陆先进行摇了摇头。
“盘古系统给出的850千赫兹局部加热方案,和31000转的转速是强绑定的。
转速变了,热量控制模型就全盘失效,材料切不动,一切都是空谈。”
这是一个死局。
物理定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再次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有了最完美的材料,有了最锋利的刀,却发现承载这一切的机床本身,成了最脆弱的一环。
“我再给韩总打个电话。”陆先进松开手,走向车间角落的办公室。
他知道,这不是靠老师傅的经验能解决的问题,这需要更底层的逻辑介入。
电话接通,陆先进用三分钟讲清了机床共这个物理墙壁。
“机床基座是中空结构?”
“是,为了轻量化和散热,内部有加强筋,但整体是中空的。”陆先进回答。
“去化工仓库,提A组分环氧树脂和B组分固化剂,再找三十公斤钨粉,粒径要求一百目以下。”韩栋的声音通过听筒清晰传来。
“按三比一比零点五的比例混合,搅拌均匀后,从基座预留的检修孔里灌进去。”
陆先进握着听筒,愣住了。
往机床里灌胶?这算什么操作?
“韩总……这是……”
“用高密度复合材料填充空腔,改变整个床身的质量分布和阻尼特性。”韩栋一语道破天机。
“物理定律改不了,但可以改变定律发生作用的对象。
灌满它,固有频率自然就变了,盘古会给你精确的注入点和固化时间,执行。”
电话挂断。
陆先进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改变定律发生作用的对象。
一股电流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如此离经叛服却又直指核心的思路。
用新材料,为老机器强行续命,用蛮力把物理特性拧向需要的方向。
“按韩总说的,去领料!调配灌浆料!”
整个精密制造车间立刻行动起来。
技术员推着小车从化工仓库领来几大桶粘稠的环氧树脂,粉末冶金组紧急送来了筛选好的钨粉。
在一台大型工业搅拌机里,三种物料被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锅灰黑色的浓稠液体。
盘古系统下发的施工图纸显示在终端屏幕上,标注了六个最佳注入点,以及每个点的注入量,精确到克。
技术员们用高压泵,将这种特殊的“混凝土”缓缓注入天工七号的铸铁基座内部。
四个小时后,所有空腔被完全填满。
“固化需要十二个小时。”吴海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期间温度必须恒定在六十摄氏度,盘古已经接管了车间的空调和局部加热模块。”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陆先进没有离开,他让人搬了张行军床,就在机床旁躺下,车间只有设备指示灯和电脑屏幕在黑暗中闪烁。
次日。
燕京启航大厦,超算主控室,陆佳杰端着一杯咖啡,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韩总,大兴那边固化完成了。”
“开始扫描。”韩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佳杰按下回车。
大兴工厂,天工七号的控制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大字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