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天枢计划第二节点的玉门算力中心已经动土。”陆佳杰递过报表。
“西北军区派了一个重装工程营协助平整戈壁滩。
卫星通信链路的底层协议完成了第三次抗干扰自测,丢包率为零。”
韩栋看了一眼报表底部的确认签字,将其放在操作台上。
“把072工程所有的流体力学建模文件,以及喷注器加工时的微观日志,单独打包,转入这台设备。”
韩栋拿出一块黑色的加密企业级终端。
陆佳杰立刻接过终端,插入读取卡槽,双手在键盘上敲击。
三分钟后,进度条走满。
韩栋收起终端。
“两个小时后我到大西北。
燕京主节点预留百分之五的算力通道,随时准备响应基地的外部接入请求。”
“明白。”陆佳杰挺直脊背回答。
下午两点。
一架没有任何商业涂装的小型客机,在燕京军用机场升空。
飞机爬升至一万米高空,向西平稳飞行。
韩栋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的地貌变化。
绿色的平原逐渐退去,黄褐色的黄土高原与连绵的戈壁滩占据了视野。
这是一片极度荒凉,却又蕴藏着庞大自然能源的土地。
三个半小时后。
飞机降低高度,起落架放下,轮胎接触坚硬的混凝土跑道,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发动机反推开启,强大的气流卷起跑道两侧的黄沙。
飞机停稳,舱门推开。
凛冽的西北狂风瞬间灌入机舱,韩栋走下舷梯,狂风夹杂着沙砾打在风衣上。
舷梯下方停着三辆军绿色的全地形越野车,三个人站在车旁。
韩蕊穿着一身蓝色防静电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
站在她旁边的是拄着拐杖的钱致远,居中一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韩栋同志,我是科工局专项副局长,周建国。”
韩栋握住他的手,周建国的手掌极为粗糙。
“周局长,路上顺利。”韩栋语气平稳。
“时间紧迫,咱们车上谈。”周建国拉开中间越野车的后排车门。
韩栋与周建国坐进后排,钱致远与韩蕊坐进前面一辆车。
车队启动,驶出机场,直接扎入漫无边际的戈壁滩。
越野车在起伏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072工程的前两次试车,因为喷注器毛刺引发的燃料燃烧不稳定,导致燃烧室局部温度超过四千度,两次都发生了灾难性解体。”
周建国双手放在膝盖上,直奔主题。
“这次是第三次点火,国家投入的研发资金已经接近红线。
今天科工局派我来督战,也是给整个项目组托底。”
周建国看着韩栋。
“那块紫铜盘,钱老在报告里给了极高的评价,但在基地内部,存在不同的声音。”
韩栋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沙丘,面无表情。
“有质疑是正常的物理认知。”
车队行驶了两个小时,驶入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的岩壁呈暗红色。
山谷尽头,出现一扇高十米、宽十二米的巨型混凝土防爆门。
车辆停下。
两名荷枪实弹的内卫部队士兵走上前,检查了周建国提供的通行文件,随后对车辆进行底盘扫描。
防爆门缓缓升起,车队驶入一条灯光昏暗的地下隧道。
隧道向下延伸,气温逐渐降低。
越野车行驶了十分钟后,停在一个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众人下车。
韩栋跟在周建国和钱致远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通过三道验证后,最后一道厚重的气密门滑开。
072工程核心指挥大厅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完全深埋于地下的三千平米防空掩体。
大厅前方是一整面由十块大型显像管屏幕拼接而成的监控墙。
数百台各种型号的测算仪器整齐排列,身穿白色大褂和蓝色工装的科研人员在各个工位之间快步穿梭。
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和短促的报数声,紧张感和压迫感扩散开来。
此时距离预定的点火时间,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大厅右侧的一间玻璃会议室内,几名核心系统的主管专家正围在长条桌前。
桌面上铺满了各种工程图纸和数据表格。
周建国推开玻璃门,带着韩栋走入会议室。
争论声戛然而止。
会议桌主位上,站着一名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的老者。
他叫赵克坚,072工程燃烧系统的总工程师。
赵克坚的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笔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叉。
“局长,钱老。”
赵克坚看向进门的众人,随后目光越过他们,盯在韩栋身上。
他注意到了这个没有任何体制内特征的年轻人。
“这位就是启航集团的韩栋同志。”钱致远走上前,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
赵克坚没有伸手,他放下记号笔,指着桌面上那份加盖了绝密印章的工艺流程单。
“局长,关于第三次试车的最终参数评估,我拒绝签字放行全满载试车。”赵克坚固执的说道。
周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老赵,设备已经安装到位,所有传感器回传的数据都处于绿区,为什么不签字?”
赵克坚拿起那份流程单,直接推到周建国面前。
“因为这份加工日志,这块最核心的紫铜喷注器,由一家民营企业代工。
加工工艺显示,他们在没有使用任何恒温冷却液的情况下,采用了一万五千转的超高速主轴进行干切削。”
赵克坚转头看向韩栋,语气严厉。
“我不懂什么是盘古系统,我搞了三十九年材料与燃烧物理,紫铜的导热率摆在那里。
极高的切削速度必然在微观层面引发剧烈摩擦,这种热量一旦产生,紫铜内部的分子结构就会发生塑性变形!”
韩蕊站在钱致远身后,想要开口解释,被钱致远抬手制止。
“刘建成的检测报告显示公差是一微米,没有任何变形。”钱致远沉声说道。
“钱老,三坐标测量仪只能测出外部的尺寸几何公差!”
赵克坚依旧态度严厉。
“它测不出材料内部残存的热应力!
干切削带来的表面微小裂纹和应力囤积,在常温下完全隐蔽。
一旦发动机点火,燃烧室压力飙升,这些内部应力会在几秒钟内爆发。
几百个微孔会瞬间扭曲,燃料喷射立刻变成紊流。”
赵克坚看着周建国。
“前两次炸机,也是因为加工应力无法消除,这次不能再冒着百分之百炸机的风险去满载测试。
我提议,将试车膛压强制降低百分之十,虽然推力达不到设计指标,但至少能保住这台耗资数千万的试验机,收集部分燃烧数据。”
众人先是一阵沉默。
赵克坚的判断,代表了整个时代最严谨的工业经验。
在这个没有适应超级算力辅助的年代,材料的加工极限就是一道死线。
降低参数保全设备,是传统军工科研中最无奈也最理智的妥协。
钱致远眉头紧锁。
他在燕京亲眼看到了加工过程,他直觉上相信那个堪称神迹的系统。
但在赵克坚的纯物理逻辑面前,他拿不出微观层面的证据来反驳。
周建国看向韩栋。
韩栋一直站在桌边,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他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将手里的黑色密码箱放在桌面上。
按下两端卡扣,箱盖弹开。
韩栋拿出那台黑色的企业级算力终端,放在赵克坚面前的图纸旁。
“这里有内网接口吗?”韩栋抬起头,看向周建国。
“给他接线。”周建国下达指令。
一名技术员立刻拿来一根深蓝色的同轴数据线,插入终端后部的接口,另一端连接在会议室墙壁上的显示屏面板上。
韩栋按下开机键。
三秒后,会议室的屏幕亮起,盘古系统的登录界面出现。
韩栋双手在键盘上敲入一组极长的密文指令,屏幕闪烁了一下,燕京总控室的算力通道完成握手对接。
“赵总工的担忧,建立在热量产生与传导的物理事实上。”
韩栋抬起头,看着赵克坚。
“物理事实无法消除,但可以被时间切断。”
韩栋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瞬间铺开一张密密麻麻的曲线图,这是那块紫铜盘在燕京车间加工时,产生的三千六百兆运行数据日志。
韩栋移动光标,框选了其中一个代表单一微孔切削的时间轴。
“这是二号同心圆的第七个孔洞,赵总工,请看热力学监控轴。”
屏幕右侧,一条红色的代表刀尖温度的曲线,以接近直角的角度向上飙升,瞬间突破了一千度大关。
赵克坚盯着那条红线,瞳孔收缩。
“看到没有!上千度的高温!紫铜怎么可能不发生塑性变形!”
韩栋没有说话,他按下了帧率放慢键。
时间轴被拉长到微秒级别。
红线飙升的同时,屏幕底部的绿色线条出现了高频的锯齿状震荡。
“热量传导进紫铜内部,引起分子级膨胀,需要0.003秒的时间差。”
韩栋指着那条绿色锯齿线。
“在这0.003秒内,盘古系统完成了十二万次流体力学模型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