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根底层,某处的树洞前。
铛!铛!铛!
火花飞溅,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超高频率的武器对撞令人望而生畏,即使是普通等级的英雄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战斗强度。
好在面前的两位,都不是普通英雄。
一位是持有两个大卢恩,吞噬数颗龙心,浑身上下都快看不出人样的龙飨者,一位是交界地老古董,跟随战王葛孚雷打满全场的熔炉骑士团长。
地面上坑坑洼洼布满裂痕,碎石和泥土被震得四处飞溅。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深坑,坑底的泥土上甚至依稀可以分辨出人形——那是两人被打飞时砸出来的痕迹。
整片区域像是被众神投下了天之公牛,从头到尾犁了一遍,再也看不出一点像“地面”的地方。
志留亚肩膀在瞬间生出巨大的顶角。
角呈暗金色,尖端锋利如矛。
她侧身,猛撞,如同一头发狂的盘羊,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路明非冲来。
路明非瞳孔微缩。
他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施法。他只能随手一抖,从腰间切出那面水母盾,架在身前,硬撼冲击。
轰——!!!
沛然巨力自盾牌传导向整个肩膀,震得他半边身躯一阵酥麻。
那冲击力足以将一方巨岩撞得粉碎,却被他生生以肉身与盾牌扛下。持盾的手臂稳如磐石,但整个身形仍被推得向后滑退。
靴底在泥土中犁出两道深长沟壑,直至滑出数丈之远,才勉强稳住。
烟尘弥漫。
若以交界地的计时方式估算,两人已激战了整整大半日。
从黎明战至黄昏,依旧未分胜负。
不过这里是地下。
昏暗的天空模糊了他们的时间观念,却也容易让人发疯——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昼夜更替,只有永恒的幽暗,和永不停歇的厮杀。
路明非喘息一声,切掉盾牌,重新握紧双剑,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志留亚。
不可否认,志留亚的武艺强横无双,他必须绷紧神经,每时每刻都保持全身心的投入才能应对。
但他也从战斗中学到了许多。
这不是意外。
就好像是志留亚在刻意教学一般,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战斗技巧。
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教科书般标准,又蕴含着海量经验凝练出的变招。
可这一招一式,偏偏都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路明非微微蹙眉,一时难以揣摩这位熔炉骑士团长的真实意图。
而志留亚也并未继续追击。
高强度的鏖战同样令她显露出一丝疲态,那身暗红色的铠甲上增添了几道崭新的斩痕,呼吸亦略显粗重。
“真了不起。”
志留亚赞叹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欣赏。
“已有许多年……未曾经历这般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彼此彼此。”
路明非紧握双剑,低声回应。
志留亚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树矛,矛尖遥指路明非。
那头盔下的金色眼眸里,光芒灼灼,却比之前多了些什么。
也许是认可,也许是欣赏,也许更多。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握紧双剑。
龙化的鳞片还覆盖在皮肤上,暗金色的纹路在鳞片间隙流动。
他能感受到古龙之血在血管中奔涌咆哮,那股暴烈、几近疯狂的力量正渴望着下一轮的交锋。
但他也在极力压制它。
失控,即意味着死亡。
龙血几乎要撑裂他的血管。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志留亚向前迈出一步。
那步伐看似舒缓,却在落步的瞬间,身形已跨越数丈距离,倏然而至。
树矛之上迸发出璀璨的金色漩涡,神圣而辉煌的光辉映照四方,美丽,却又致命至极。
路明非迎面而上,一手化出狰狞的龙爪,悍然硬撼这一击。
铛——!!!
更为猛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周围仅存的碎石、泥土、乃至垂落的根须尽数掀飞。
地面上原有的裂痕变得更深,又有无数新的龟裂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路明非被震得向后踉跄半步,但立刻稳住了重心。
他旋即旋身,一剑斩向志留亚腰际。
志留亚侧身,树矛收于身前格挡。
剑锋与矛身猛烈交击,火星如雨泼洒。
紧接着,是下一剑。
下一矛。
再下一剑。
再下一矛。
两人的身影在树洞前高速交错、分离、再交错。
金铁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如同雷神在天际擂鼓。
每一次交击都带着足以震碎普通英雄骨骼的力量,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毫厘之间。
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并非力量的暴涨,而是“理解”层面的飞跃。
志留亚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能从中解读出更深层的奥义——她如何调动全身力量,如何化解对手劲道,如何预判动向,如何设下陷阱。
但他还是差一点。
总是差一点。
每当他自以为抓住了破绽,蓄势反击之时,志留亚的树矛便已如未卜先知般等候在那里。
每当他自以为寻得了空隙,意图突进之际,志留亚的步伐便已悄然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方向。
那种感觉就像——她在用他学到的那些东西,反过来告诉他:你还不够。
路明非咬了咬牙。
又是一次剧烈的对撼。
两人同时借力后撤,再度拉开三丈左右的距离。
志留亚拄矛而立,微微喘息。
那身暗红色的铠甲上,又多了几道深刻的斩痕。
“你学得很快。”
她说道。
路明非同样喘息不止。
他身上的龙化鳞片已有数处剥落,露出底下被汗水浸湿的皮肤与纵横交错的细密伤口。
铠甲上仅存的护具部件也增添了新的裂痕,有些已濒临破碎。
“还不够快。”
他沉声回应。
志留亚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够快。”
她说,“是你太急了。”
路明非微微一怔。
志留亚抬起树矛,矛尖指向他的胸口。
“你始终在思考如何‘取胜’。”
她的声音平静,“但战斗的本质,并非取胜,而是……‘存活’。”
她顿了顿。
“我教你的不是怎么赢我,是怎么活过我的攻击。”
“你确实悍不畏死,我能感受到你的无畏和勇气,但......那却让你过于鲁莽,失去对技艺的掌控。”
路明非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一直在想怎么赢。
他把赢当成目的,把死当成失败。
但志留亚说的对。
他太急了。
每一次都想着一击必杀,每一次都想着抓住破绽。
但这种心态,在志留亚这样的对手面前,就是最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