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拇指摩挲过徽章表面,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魔力印记。
是公主的气息。
真伪毋庸置疑。
没想到,时隔如此漫长的岁月,那位神秘的公主大人竟然真的找到了助力?
他捏着徽章,沉默地看着路明非,等待下文。
路明非就在这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当着一位满心戒备的传奇骑士的面,盘膝坐了下来。
他的姿态很随意,因为在他眼里,面前不是剑拔弩张的敌人,而是可以聊聊天的朋友。
路明非开口
“我来这儿没别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宏伟的大门。
“我不想进大书库,也不是想要那东西。”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穆格拉姆审视的眼睛。
“就是单纯想过来和你聊聊。然后告诉你一件事。”
“那些软禁女王、把她关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你们自由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雾在流动,光在偏移。
穆格拉姆捏着那枚徽章,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凝固了太久的东西,开始了缓慢的流动。
路明非继续说道:
“我认识伊吉,和布莱泽也是朋友,如果你不相信波尔斯,我可以带布莱泽来见你。
他是菈妮的影子,不是么?”
路明非的话终于触动了穆格拉姆。
他说的不错,布莱泽,这个作为菈妮弟弟养大的半狼,即使是死,也不会背叛菈妮。
穆格拉姆沉默了很久。
终于,穆格拉姆手中的剑缓缓垂下,盾牌轻轻靠放在地。他抬眼看向波尔斯,声音沙哑:
“波尔斯。”
山妖骑士上前,俯身,用巨大的手臂小心环住老友的肩膀。
穆格拉姆回抱了他。
“抱歉,”他低声说,“好久不见。”
那是久别重逢的拥抱,属于战友的拥抱。
波尔斯的声音在山岩般的胸膛里震动:
“好久不见。”
凋零的卡利亚骑士团,仅存的骑士,在隔绝数百年后,于此地重逢。
路明非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打扰。
他只是看着,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片沉重历史的一个静默的注脚。
雾气在他们周围无声流动,将这一幕渲染得如同褪色的古老壁画,悲凉,却又透着不可思议的温暖。
路明非起身,向后退出几步,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他走到一根断裂的石柱旁倚靠着,目光投向远处雾霭中的湖光。
穆格拉姆松开了拥抱,目光停留在波尔斯脸上。
“卡利亚……”他声音干涩,“现在怎么样了?”
波尔斯沉默了片刻。
“只是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很低。
“我们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凑不齐。
王室直属的骑士……大概只剩你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山妖。
卡利亚的辉煌,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穆格拉姆。”
“公主呢?”
穆格拉姆追问:
“你不是说,他是公主的盟友么?”
波尔斯叹了口气:
“穆格拉姆,你是比我更资深的骑士。
别告诉我,公主一直以来追寻的那些......你会一点都不知道。
我已经见过公主了,你知道她说什么么?”
穆格拉姆没有说话。
“公主说,让我全力支持这位褪色者,然后,达成她的命运。”
他顿了顿,语气清醒:
“别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学院终究要改换门庭,这片土地需要新的秩序。”
穆格拉姆看着波尔斯。
这位被囚禁许久的山妖骑士,眼中只有清醒。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山妖中脱颖而出,掌握魔法,被册封为骑士。
“那位……史东薇尔之主,”穆格拉姆换了话题,“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风暴的继承者。”
波尔斯说。
“听说他的师父是昔日风暴王麾下的第三席,那位‘不屈’哈拉尔德。
他也是龙飨者,但很奇怪……”
山妖骑士的眉头皱起,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从他身上,嗅到了古龙的气息。
而且,我在他的军队里,亲眼见到了两位熔炉骑士。”
穆格拉姆的瞳孔微微一缩。
风暴的传承、龙飨、古龙气息、熔炉骑士……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形象模糊而危险。
“我不是问这些。”
穆格拉姆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我是问……他本人。他是否像‘接肢’葛瑞克那样卑劣贪婪?还是像初始之王葛孚雷那样,崇尚武力与征服?亦或是……”
他没有说完,但波尔斯明白——亦或是像“王父”拉达冈那样,外表完美,内里却藏着无人能解的复杂与阴谋。
波尔斯沉默了更长时间,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汇。
“都不是。”
他最终说道。
“他对谁都很……友好。对士兵,对学者,甚至对投降的敌人。
没有架子,没有盛气凌人,甚至……仁慈得有些过分。
我曾亲眼见他为受伤的敌方法师施展治疗祷告。”
穆格拉姆的眉毛扬了起来,这描述与他预想的征服者形象相去甚远。
“但是,”波尔斯的语气一转,“他无疑是个真正的英雄。
我在战场上见过他的眼睛,面对强敌,面对死亡,那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冷静。”
山妖骑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是否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
“老实说,穆格拉姆,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穆格拉姆的目光骤然锐利:
“谁?”
波尔斯缓缓转头,望向庭院尽头的大书库。
他吐出两个字:
“女王。”
穆格拉姆愣住了。
这个词在一位忠诚的卡利亚骑士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对一位领袖,一位王者的最高评价。
强大,睿智,仁慈,包容。
穆格拉姆猛地转头,看向石柱旁那个悠闲眺望湖景的年轻褪色者。
黑发被湖风吹动,侧脸在天光下显得分外宁静,悠悠哉哉,不像刚刚指挥了一场征服之战的主人,倒像个来此观光的游客。
穆格拉姆握着卡利亚徽章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转过头,看向石柱旁那个年轻人,抬高声音,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那么……你们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击败学院,掌控此地,然后呢?
来告诉我这个守着废墟的老骨头,‘你自由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褪色者。”
路明非将目光从远处的湖光收回,重新看向穆格拉姆。
“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进大书库,也不想要大卢恩。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听波尔斯说,这儿有一位卡利亚的骑士,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依然守在大书库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很敬重的人。
他也曾这样,为了某个承诺,某份责任,守着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守了很久很久。”
路明非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但很快又聚焦在穆格拉姆脸上。
他看着骑士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觉得,能这样坚守的人,是个英雄。
英雄不该被遗忘在角落,不该只剩下殉葬这一个结局。”
“所以,我来了。
告诉你外面的枷锁已经碎了,告诉你,你和你守护的东西,都有了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也许这选择不算好,但至少是个选择。”
“我来,就为这个。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