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引经据典,论忠之本义;
中间辨析忠之不同层次;
最后归于“先忧后乐”之境界。
文风质朴,不尚骈俪,却有直指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当下流行的文风。
李世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另一篇文字——那首《石灰吟》。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记得当时看到这首诗时的震动。
那等气节,那等决绝,绝非寻常文人能及。
他曾疑心是太子身边那位神秘高人的手笔,但查来查去,线索全无。
一只猫——荒诞得让人无从下手。
如今,这《辨忠》又摆在了他面前。
李世民睁开眼,将两篇文字在心中反复比对。
《石灰吟》是七绝,托物言志,刚烈决绝;
《辨忠》是论说文,析理明义,深沉厚重。
文体不同,风格各异。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与当下流行的文风格格不入。
贞观文坛,承袭南北朝遗风,骈俪仍盛。
可这两篇……全然不同。
《石灰吟》直白如口语,却字字千钧。
《辨忠》更是彻底抛开骈俪,回归汉魏古文的雄直。
这不是偶然。
这不是一个年轻人会自然形成的文风——除非,有人刻意教导。
教导太子的人……
李世民的眼神锐利起来。
李逸尘。
陇西李氏丹杨房旁支,父李诠,曾任国子监博士。
入东宫伴读三年,表现平平。
近一年来,太子性情大变,行事手段层出不穷,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白骑司查了又查,可疑之人筛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却都排除了。
李逸尘也在被排查之列。
白骑司报上来的结论是:此子平庸,偶有虚荣之言,不足为虑。
平庸?
能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会是平庸之辈?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白骑司无能,而是他们查的方向错了。
他们一直在找与太子频繁接触、行为异常之人。
可如果……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频繁接触呢?
如果李逸尘就是那个人,或者至少,是那个人的弟子?
出师了。
这三个字突然跳进李世民的脑海。
是了,如果李逸尘早年得异人传授,学成之后才入东宫,那么他平日的表现,就完全可以解释——
他不需要再与师门联系,因为他已经出师,所有的学识谋略,都已在他自己脑中。
所以白骑司查不到异常接触。
所以李逸尘能在东宫蛰伏三年,默默无闻。
所以当太子需要时,他就能拿出这些惊人的见解、文章、谋略。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样报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他回想起这一年来太子的变化——那些诛心之论,那些权谋运用,那些盐策债券,如今这报纸……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这绝不是太子自己能想出来的。
也不是寻常谋士能教出来的。
那需要何等眼界?
何等学识?
何等对人心、对时势、对历史的深刻洞察?
李世民自己就是雄才大略之君,他深知要做到这一切有多难。
满朝文武,房玄龄长于谋国,杜如晦善于断事,魏徵敢于直谏,长孙无忌精于权术……
但若说谁能将社稷、权谋、人心、教化融会贯通至此,他竟想不出一个人选。
除非……。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一震。
他想到了李淳风。
那日询问地动预言之事,李淳风曾说“此等人物,千年难遇”。
难道真被他说中了?
李逸尘……
李世民重新审视这个名字。
“王德。”李世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沉。
“老奴在。”
“宣李淳风。”
“是。”
王德躬身退出。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李淳风的意见。
不是星象,不是占卜,而是对“人”的判断。
李淳风精于相术,观人气色,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李淳风到了。
他依旧一身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
“臣李淳风,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示意他近前,将那份样报推过去。
“李卿,看看这篇文章。”
李淳风双手接过,仔细阅读。
他读得很慢,尤其是读到“先忧后乐”那句时,目光停留了许久。
“李卿以为,此文如何?”李世民问道。
李淳风放下样报,沉吟片刻,缓缓道。
“回陛下,此文……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言可谓道尽士大夫应有之胸怀。非大智慧、大格局者,不能道出。”
“朕问的不是内容。”
李世民目光如炬。
“朕问的是,以此文之风骨气韵,可能推断作者之性情、阅历?”
李淳风微微蹙眉,再次看向文章,良久,才道。
“陛下,文如其人,自古皆然。此文质朴雄直,说理透彻,可见作者不尚虚华,务实重理。”
“而能道出‘先忧后乐’之境界,其心中必有苍生万民,非汲汲于私利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则,文章可以摹仿,可以代笔。仅凭一文,臣不敢妄断作者年岁阅历。或许……是得高人指点,或许是常年积累,一朝喷薄。”
这话说得谨慎,但也点出了关键——文章可以不是自己写的。
李世民自然听懂了。
他又问:“若有一人,年方二十,出身寻常,却能写出此文。李卿以为,可能否?”
李淳风沉默良久,最后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敢断言不可能。世间确有早慧之才,少年老成。”
“但以此文之深沉厚重,若非亲身经历世事沧桑、洞察人心幽微,恐难有如此透彻之见。”
“若真是二十岁青年所写……那此人若非天生圣贤,便必是得遇明师,倾囊相授。”
明师。
李世民抓住了这个词。
是了,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李逸尘背后,必有高人。
那高人教导他数年,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然后让他入东宫,辅佐太子。
所以李逸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所以太子能有如此变化。
可那高人是谁?
为何选李逸尘?
为何选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