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宋应星府上是辰时末的事,来报信的是工部一个跑腿的门子。
东厂的人破门的时候他正好在茅房里蹲着,等他提着裤子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他躲在茅房里不敢出来,一直等到东厂撤走了才溜出衙门,一口气跑到了宋应星的府上。
宋应星当时正在书房里。
他的书房跟别的六部尚书大不一样,别人的书房里满是经史子集、法帖碑拓,他的书房里堆的全是矿石标本、各地工匠送来的新式器具模型和自己手绘的工程图纸。
门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报信的时候,宋应星手里还攥着那支炭笔。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种被惊吓之后的呆滞,也不是慌乱到不知所措。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痛心有懊恼,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不傻。
他是技术型的人,不是政治型的人,可这不代表他对工部底下那些龌龊事一无所知。
这几年他的全副精力都扑在了工程技术上。
黄河的新式堤坝、运河的清淤工法、造船厂的龙骨设计、铁冶的新式炉膛、石灰窑的改良方案,每一样都够他忙上几个月。
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在这里。
朝廷把他一个举人出身的人破格提拔到了六部尚书的位子上,不是因为他会管人会管钱,而是因为他懂技术。
他能给朝廷省下银子、提高效率、造出更好的东西。
至于管人管钱的事,他以为交给下面那些科甲正途出身的侍郎和郎中去办就好了,他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总不至于连基本的操守都没有吧?
现在看来,不但没有操守,而且烂得透透的。
宋应星放下了炭笔。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后院的一棵枣树。
宋应星知道,等到来年春天,这棵树还是会发芽、开花、结果的。
树不会因为冬天的萧条就放弃自己该做的事。
可人会。
人会在冬天里畏缩退避自欺欺人地假装看不见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就是这么做的。
宋应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了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上,提起毛笔蘸了墨。
写的不是石灰窑的改良方案,也不是什么工程图纸。写的是一封奏疏。
自劾疏。
笔触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臣学疏才浅,叨居部堂,凡五年矣。
蒙圣上不以臣鄙陋而擢之于草莽之中,委以营造之重任。
臣日夜兢兢,惟恐有负圣恩。
然臣长于工技而短于驭吏,专心匠事而疏于稽察。
在任期间,未能洞烛奸弊,致使蠹虫滋生于廊庙之内,硕鼠横行于帑藏之间。
虽臣身无贪墨之行,而失察纵容之罪实无可辞。
伏惟陛下圣明烛照,严加议处,以正纲纪,以儆效尤。
臣不胜惶恐待罪之至。“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改,一字未改。
他把奏疏装进了封套里,叫来管家吩咐他送到通政使司去。
管家接过封套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句...老爷,要不要再想想。
宋应星摇了摇头,说不必了,管家便不再多言,捧着封套出去了。
宋应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还摊在那里,炭笔搁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忽然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卷成一个筒,仔仔细细地用细绳扎好,放进了旁边的竹箧里。
竹箧里已经有了厚厚一摞这样的图纸卷,全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种工程改良方案。
有的已经付诸实施了,有的还在构想阶段,有的只是一个灵感的雏形。
这些东西是他真正在意的。
不是乌纱帽,不是六部尚书的品级,不是朝堂上的体面。
是这些图纸。
是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背后的东西。
是一座更结实的堤坝、一条更平整的官道、一艘更坚固的战船、一炉更纯净的铁。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出来做官,不是为了当什么尚书,是因为做了工部的官就有机会把这些东西变成现实。
他需要朝廷的银子和权力来推动那些工程,而做官是获取银子和权力的唯一途径。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拿到了银子和权力,推动了工程,可银子在推动工程的途中却被蛀虫们吃掉了将近五分之一。
他修了堤坝,可堤坝里面填的是沙土。
他造了船,可船板用的是杂木。
他铺了路,可路基被人掏空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工程成就,在东厂的调查报告面前不过是一层油光水滑的外壳,里面全是蛀孔。
宋应星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箧图纸,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他在流泪。
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是为了乌纱帽,而是为了那些图纸。
为了那些本应变成坚固堤坝和远洋战舰的图纸,最终变成了别人地窖里的银锭和秦淮河上的画舫。
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用袖子把脸擦干了,又从竹箧里抽出了一张新的白纸铺在桌上。
拿起炭笔继续画他的图纸。
……
消息再一次炸开了。
比三天前户部那回炸得更猛。
因为户部的时候人们还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个案不会扩大,到了工部这个念头便彻底断了。
两个衙门,三天之内,数字在增长,速度在加快,力度在加大。
这不是个案,这是清洗。
系统性的、有计划的、大规模的清洗。
第三个会是谁?
这个问题变成了京师官场上每一个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走路在想,吃饭在想,办公在想,连上茅房都在想。
有人开始翻查自己这几年经手的公文,一份一份地看,一笔一笔地对,生怕有什么把柄落在外面。
有人偷偷约了同僚在僻静处碰头,互相通气打听消息,可打听来打听去谁也不知道底牌,只是把彼此的恐惧加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