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朱由检难得登高望远。
他想起了天启七年秋,自己初临紫禁城,彼时宫墙斑驳,内库空虚,辽东烽火照京畿,江南士绅藏私财,朝野上下尽是末世颓唐。
而现如今煤山万春亭上,帝袍猎猎,朱由检凭栏远眺,眼底尽是与六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象。
山风卷着金桂的清冽,拂过他鬓角.....这六年,他如执火者穿行于荆棘,灭建奴,犁庭扫穴,设辽东都护府,以汉人屯兵实边;平安南于交趾,废胡朝伪制,置布政使司,重申大明对中南半岛的宗主权;定倭国于列岛,破德川幕府于江户,将东瀛金银铜铁尽数纳入中枢管控!
六年前他初登大宝,百官欠俸三月,而此刻,海东银矿岁入千万,倭国战利品充盈内库,海贸的商船往来如梭,香料、金矿之利源源不断涌入大明宝钞总行!
“陛下,风大,还请添衣。”王承恩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双手捧着一件石青缂丝龙纹披风,语气恭谨如仪。
六年相随,王承恩惯了皇帝的雷霆手段,也懂他深夜批阅奏章时的孤绝。
朱由检未回头,只抬手接过披风披上,指尖触到缂丝的细腻,却想起前世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晚清旧照......鸦片战争后的山河破碎,甲午战败的割地赔款,八国联军踏破圆明园时的火光,华夏儿女在列强铁蹄下的血泪哀嚎。
那些画面如烙铁,自他穿越之日起,便深深印在心头!
“王承恩,你说,这天下,究竟是为何而治?”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风揉得有些低沉。
王承恩叩首于地,不敢妄议:“臣愚钝,只知皇爷治世,是为大明千秋基业,为万民安居乐业。”
朱由检轻笑,笑声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沉凝:“千秋基业?安居乐业?若仅止于此,百年之后,华夏依旧难逃沉沦。”
他俯身,手指指向南方,越过紫禁城的琉璃瓦,越过江南的烟雨,望向那片无垠的大海,
“建奴灭了,安南定了,倭国也灭了,可这世界之大,远不止大明一隅。西洋红毛番已在美洲拓土,佛郎机人盘踞南洋诸岛,他们的船坚炮利,终有一日会叩响大明的国门。”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王承恩:“若是固步自封,若是腐朽落后,还是难免沦为蛮夷鱼肉!
朕今日手握大权,麾下有强军百万,府库有金山银山,绝非为了做一个守成之君,更非为了巩固一己皇权。
朕要做的,是打破桎梏,让华夏的火种燃遍南美、北美、澳洲那些未开化之地,让我华夏儿女在四海八荒皆有立锥之地!”
王承恩浑身一震,伏地不起:“皇爷圣心,昭昭如日月!”
“起来吧。”朱由检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不是我一人能办到的,也不是靠刀剑就能实现的。
刀剑能征服土地,却不能扎根文明。
朕要推行改革,从思想到学制,从科举到人才尽数革新。
唯有如此,方能为华夏铺就千年存续的根基,即便日后天下有变数,我华夏文明仍能保有全球的基本盘与话语权!”
这念头,朱由检藏了六年。
初登大宝时,内有各种党派作乱,外有建奴虎视眈眈,他只能先稳朝局,固边防,积财力,待手握绝对集权与强军之后,才敢触碰这最根本的变革。
思想教育改革从来都是最凶险的博弈....它要打破的,是大明乃至华夏数千年的治国传统,是士绅阶层赖以生存的文化桎梏。
……
回到乾清宫暖阁,御案上已堆满了奏章,最上方放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封皮上写着“新科举与学制重构方略”,是朱由检近几年来草拟并不断修改的纲领。
他坐下,指尖翻开卷宗,开篇便是一行力透纸背的楷书:“夫国之强盛,在人;人之优劣,在教;教之根本,在实用。”
他要摒弃宋明理学的空疏迂腐,以实用主义为核心重构思想体系....凡学问,需服务于文明扩张、全球布局、精神存续。
科举要增设算学、格物、舆地、兵法、外语等科目,不再以四书五经为唯一圭臬;学制要设蒙学、县学、府学、太学四级体系,选拔寒门子弟,打破士绅对教育的垄断;还要在太学设立洋务馆,培养通晓西洋的人才,为日后与西洋诸国交锋、开拓海外疆土储备力量。
“陛下,首辅孙大人、礼部温尚书、吏部李尚书、户部毕尚书等人,已在殿外等候多时。”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打断了朱由检的思绪。
朱由检合起卷宗:“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四位大臣鱼贯而入,皆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行礼如仪:“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由检抬手,目光扫过四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四人起身,垂手立于殿中,气氛一时有些肃穆。
他们近来皆察觉陛下神色有异,半个月来频频召见各部官员,询问学制、人才选拔之事,心中虽有揣测,却不敢妄言。
朱由检先不开口,只端起茶盏,慢饮一口,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孙承宗躬身道:“陛下召臣等前来,想必有要事垂询。却不知,所为何事?”
朱由检放下茶盏,“今日召尔等前来,非为寻常政务,而是有一件关乎大明千年基业、华夏万代存续的大事,要与诸位共商。”
此言一出,四人皆心头一震。
关乎千年基业、万代存续,何等重大的议题?
孙承宗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请讲,臣等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