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俘顽劣，负隅不降，既乏归心，留之何用？即刻斩于午门外，以儆效尤！”
一语既出，如惊雷裂空。
阶下侍立的百官霎时僵住，尤以列于东侧的清流翰林为甚。
这群人自幼埋首故纸堆，笔下能论千般理，眼中却少见半分血。
先前见俘虏被押至午门，尚有人暗忖陛下会行怀柔之术以显圣德，此刻闻听即刻斩杀四字，个个面如土色，不少人下意识攥紧了朝笏。
有年逾花甲的翰林编修身子一软便要栽倒，幸得身旁同僚暗扶，却仍止不住牙关打颤，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似是不敢相信这天子脚下礼仪之邦，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染血。
“陛下！”忽有一人出列，是礼部尚书温体仁。
每个人都知道此人深谙帝心，早已与皇帝暗通款曲，此刻竟然故作惶急之态，稳步出列叩首，姿态标准却无半分真惧，朗声道：
“俘众罪该万死，死不足惜。然午门乃天子正门，系国之礼仪象征，斩俘于此，恐违古制礼法，亦显朝廷过刚无度，还请陛下顾全体面，另择处置之法！”
这番话看似劝谏，实则句句踩在皇帝预设的台阶上，既尽了礼部尚书主掌礼仪的本分，又给足了皇帝驳斥迂腐礼法的由头。
朱由检缓缓抬眸，旒冕玉珠轻晃，目光越过丹陛落在温体仁身上，
“体面？”
“建奴入寇，屠戮边民，焚我城郭，彼时何以不见温卿论礼法体面？倭寇扰我海疆，掠我商货，杀我百姓，彼时何以不见礼部奏请顾全分寸？”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百官时满是威压：
“今日朕斩的不是俘虏，是乱世的戾气，是百官的犹疑，是天下人心中的怯懦！
朕要让四方蛮夷知，犯我大明者，纵远必诛；朕要让满朝文武知，国事当断则断，拘于古制、空谈礼法，只会养痈遗患！”
温体仁伏在地上，袖中指尖微扣，心中了然........这出戏，唱得恰到好处。
百官瞧着礼部尚书尚且被驳斥得不敢抬头，更无一人敢触龙鳞。
锦衣卫与神机营士兵早已领命上前，将俘虏押至午门外的空场。
这些俘虏先前还个个桀骜不驯，此刻见皇帝心意决绝，刀斧手寒光闪闪的利刃架在颈间，终于卸了悍气，哭嚎求饶者有之，破口大骂者有之，却都挡不住刀光落下的瞬间。
刀光霍霍，血溅黄土。
滚烫的鲜血渗入干裂的地面，泛起淡淡的腥气。
有翰林当场干呕，却强自压抑，不敢出声。
朱由检立于高处，漠然注视着这一切。
他心中清楚，礼仪是给天下人看的体面，而流血，才是让天下人敬畏的根基！
自他登基以来，内有党争扰攘，外有边患频仍，不少大臣拿礼法捆他的手，也有人扛着旧制绊他的脚，若是不久不久用一场血破了这迂腐的规矩，往后的维新之路，只会步步维艰！
“传朕旨意，阅兵始！”
随着内侍监总管尖利的传旨声，午门外忽然响起震天的鼓乐，却非往日祭祀朝会的雅乐，而是雄浑激昂的《得胜乐》。
鼓点如惊雷滚地，号角如苍鹰穿云，瞬间盖过了方才的腥气与慌乱，将气氛推向另一个顶点。
朱由检转身翻身上马。
那是一匹汗血宝马，通体赤红，神骏非凡。
皇帝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剑身镶嵌的东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不再是高居庙堂被旒冕遮蔽的君主，而是一身戎装英气勃发的统帅！
身旁的侍卫亲军亦纷纷上马，簇拥着皇帝，缓缓走向午门外的御道。
百官紧随其后，先前的惊惧渐渐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只见御道两侧早已列好了整齐的方阵，而最前方的便是从未在京城盛典中亮相过的火器方阵。
数千名神机营士兵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外罩银色鳞甲，整齐排列。
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燧发枪，枪身乌黑发亮，枪管细长，枪口朝下，却仍透着森然寒气。
待皇帝的马队行至方阵前，只听一声清脆的令旗声响，全体士兵同时抬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燧发枪的枪托抵在肩窝，刺刀寒光出鞘，数千柄刺刀连成一片，如密林耸峙！
“线列推进！”方阵统领高声喝令。
脚步声轰然响起，一步一顿，整齐得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颤。
士兵们迈着标准的正步，左右看齐，前后对正，每一步落下都踏在鼓点之上。
不少官员站在百官队列中，看着这如钢铁洪流般的方阵，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信奉仁义之师，却从未想过军队竟能练成这般模样。
没有诗词歌赋的点缀，没有骑射技艺的炫耀，只有冰冷的武器严明的纪律，以及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火器方阵行过御道，紧随其后的是重炮部队。
这才是今日阅兵的重头戏，也是朱由检最想亮出的底牌。
数十门新造的重型红夷大炮被粗壮的木架固定在四轮战车上，炮身粗壮如桶，通体黝黑，炮口硕大，仿佛能吞噬一切。
每一辆战车都由四匹健马拉动，车轮沉重，碾压在黄土铺就的御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闷而有力，比任何鼓乐都更能震慑人心。
拉炮的马匹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亮，被士兵精心打理过，昂首嘶鸣间，透着悍勇之气。
“开炮！”随着统领一声令下，早已装填好弹药的大炮轰然作响。
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气浪扑面而来，将百官的朝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靶场之上土石飞溅，靶子被轰得粉碎。
这般威力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要知道红夷大炮先前多被用于边关守城，从未被这般大规模地拉到京城，更未曾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展示过如此惊人的威力。
先前尚有官员暗议，火器不过是奇技淫巧，难敌骑射之勇，此刻见这重炮轰鸣，才知自己先前的想法竟是何等可笑！
朱由检勒住马缰，立于炮阵之前，目光扫过全场。
他能看到百官的惊骇，能看到士兵的激昂，能看到围观百姓眼中的敬畏。
皇帝忽然抬手，高声喝道：“大明万胜！”
这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穿透了炮声的余响，传遍了整个午门广场！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数千名士兵同时高呼，声音如排山倒海，震得天地都在摇晃。
他们单膝跪地，手中武器高举，目光灼灼地望着皇帝，眼中满是忠诚与狂热。
这不是刻意的逢迎，而是经历过灭建奴、平倭寇之战后的底气，是见证了火器威力后的自信，是对这位带领大明走出困境的君主，最真挚的拥戴！
朱由检缓缓抬手，示意士兵起身。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要的效果已然达到！
礼仪做足，是为了彰显正统；斩杀俘虏，是为了立威天下；火器亮相，是为了展示实力。
而这山呼海啸的“大明万胜”，便是天下人对他乾纲独断的最好回应。
……
阅兵结束，百官随皇帝返回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