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由检将折册轻置案上,眼底漾起赞许之色,笑谓:“这老狐狸倒知分寸,不替朕妄自菲薄,亦不肆言矜功,既敬天法祖,又暗彰朕的武功,字字都踩在了点子上。”
王承恩连忙躬身附和:“皇爷圣明。温大人深通礼制,这祝文既合天子祭天之仪,又尽述三捷盛功,字字珠玑,当之无愧!”
“你就会拣好听的话说。”朱由检斥之,眼中却笑意盎然。
撩开车帘,通州已过,远方北京城廓,亦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温体仁此折,准了。”朱由检落帘,声复帝王之淡漠威严,
“传谕:庆典务要隆重,勿惜帑银。海东贡金,拨一万两予礼部。令京中百姓、蒙古王公、西洋传教士皆看清楚——大明天威,非但不坠,更要凌越往昔!”
……
帝旨既下,北京城如被惊雷炸响,瞬间沸腾。
礼部、工部、顺天府三大衙门,如上弦之械,高速运转,无有半分滞涩。
变化最先显于正阳门至天坛的御道。
按《大明会典》,天子祭天必行御道,然近日京中百姓所见,数千工部匠人未补青石板,反以筛具遍滤黄土.....此乃京西采得的“净土”,粒粒精筛,细腻如粉。
铺洒于道中,厚达三寸,泼浆压实,平如镜面,此即“黄土垫道”之礼,自永乐后久未全用,今番重启,尽显国典之隆。
远望去,御道如金绶垂地,自紫禁城绵延至天坛,气象万千。
茶摊之上,老京师摇扇议论:“先帝登基亦无此阵仗,这是要行何等大典?”
一旁说书先生抚须而笑,语气自得:“诸位有所不知!万岁爷荡平倭国,携三捷之功归来,此乃‘三捷定鼎中兴’之典!灭建奴、平安南、平倭国,此功焉能不大办?”
言罢,百姓皆面露亢奋。
升斗小民之自豪,莫过于国威远播,外夷臣服。
往日里沿海倭患、边地扰攘之苦皆随三捷烟消云散,这份安稳,比任何恩赐都更实在!
正阳门外,温体仁顶烈日亲验祭品,神色肃然如临大敌。
“此牛必纯色无杂!一丝毛疵,便是对上天不敬,对陛下战功之亵渎!”他指着披红绸的太牢之牛,厉声训诫属官,“再查玉帛,必是苏州织造局新贡极品,稍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温体仁心下实则忐忑,庆典诸环节虽反复推演,然展战功一仪乃他擅加,《大明会典》无载。
昔年祭天,唯敬神祈年,今番他特命人铸三金册,以黄金为页,宝石为缀:一册刻辽东复城图,一册录安南归附部落名,一册绘《皇明海东省舆图》。
待送神之后,由勋贵之首献于帝前,再入太庙供奉....此非祭天,乃借天威彰显帝功,向天下宣告陛下非唯守成,实乃开疆圣主!
此举虽有僭越之嫌,温体仁却赌定陛下必喜。
……
地平线上,黑色骑兵如潮水奔涌,乃陛下亲卫大汉将军骑,身披重甲,马蹄声如雷鸣贯耳,长枪映日,寒光凛冽。
十六骑牵引的明黄御辇,于骑兵簇拥中缓缓现身,无震耳鼓乐,唯肃杀威压弥漫四野,令人屏息。
城楼之下,孙承宗、温体仁等内阁率文武百官早已跪候,朝服按品级排列,如两条彩色长龙,蜿蜒至城门深处。
御辇甫停,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响彻云霄,百官伏拜,城下楼万余百姓亦齐齐叩首......此拜,半为皇权敬畏,半为真心臣服。
毕竟,是这位皇帝,从尸山血海中为大明挣回了太平与荣耀!
朱由检缓步下辇,身着明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
海风侵润的肤色略显黝黑,更添刚毅之气,那双曾染忧思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渊,平静似海。
他立于御道之上,抬眸望向正阳门箭楼,日光洒于颜面,亦洒于这座饱经沧桑的古都。
恍惚间,似见煤山孤木,烟火蔽京,崇祯十七年的惨状如幻影掠过;下一瞬,幻象尽散,眼前唯黄土御道,百官伏跽,万姓归心!
温体仁膝行几步,至御辇前,高举祝文草本,声颤而高亢:“礼部尚书温体仁,恭迎陛下凯旋!三捷定鼎,寰宇肃清!陛下之功,光绍祖宗,泽被万世!臣已备妥太牢之礼,恭请陛下入城——祭天!”
朱由检垂眸,此刻温体仁脸上的谄媚与敬畏,皆为真切。
他缓缓抬手,接过祝文,只淡淡一句:“温爱卿,用心了。”
几字而已,却让温体仁悬心落地,狂喜自心底蔓延。
“起驾——祭天!”王承恩尖利的嗓音划破长空。
礼炮轰鸣,朱由检重登御辇,目光越过伏拜人群,望向那条直通紫禁城、天坛,亦通向大明未来的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