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无奈:“近日谣言四起,有人说海上有吃人的妖鱼能一口吞掉整艘船;有人说倭国遍地是恶鬼,去了便是死路一条;还有人说,官府是要把他们卖到海外,永世不得还乡。
臣派人去辟谣,可谣言传得比真相快十倍。这几日,臣甚至动了硬气,派士卒押着流民去码头,可换来的只是哭声一片……到如今,愿意登船的,不足三万人。”
案几上的气氛瞬间凝重。
田尔耕始终沉默,此刻却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可派锦衣卫去流民中清查造谣者,抓到便当众处置,杀一儆百。再让登船的流民回来传信,说扶桑之地确有良田,如此或能打消部分人的疑虑。”
“行不通。”孙传庭立刻反驳,“流民本就惶恐不安,锦衣卫动辄杀人,只会让他们更怕官府,反而坚信谣言是真。至于让登船者传信,那些人刚到扶桑,根基未稳,消息传回来至少要一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由检没有说话,田尔耕的办法太刚,孙传庭的顾虑太实,两人说得都有道理,却都解不了眼前的死结。
四十万人堆在辽东,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可若能将其中一些迁至扶桑,那便是大明扎根海外的基业,是千秋万代的好处。
这个结,必须解开,而且要快。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窗外,抚顺城外的流民营帐连绵成片,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营帐外,几个孩童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脸上满是菜色,却仍有几分孩童的嬉闹;不远处的粥厂前,流民排着长长的队伍,动作迟缓,眼中满是绝望。
“伯雅,百姓不信,不是因为谣言,是因为他们心里没底。”朱由检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沉,“他们觉得那是异域,是蛮荒之地,是官府想把他们扔掉的弃子。没有实实在在的保障,没有足以让他们信服的凭据,就算杀了所有造谣者,他们也不会动。”
“臣无能,未能安抚好百姓,恳请陛下降罪。”孙传庭猛地起身,躬身请罪。
“不怪你。”朱由检转过身,“换了朕是流民,无田无房,无衣无食,面对一片未知的海外之地,朕也不会信。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去给他们探路,去给他们压阵。告诉他们,那里不是异域,是大明的新省份,是比辽东更肥沃的乐土;告诉他们去了之后能有地种,有饭吃,能活下去。”
孙传庭一愣,下意识道:“臣愿往!臣可亲自带队前往扶桑,安抚流民,开垦田地,待局面稳定后,再派人回来传信,定能打消百姓的疑虑!”
“你不行。”朱由检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坚决,“你若走了,这辽东四十万张嘴谁来管?春耕之事谁来督办?你便是这根基的镇石,一步也不能动。”
孙传庭语塞,眼中满是焦灼。
他看向田尔耕,可田尔耕的职责是护卫陛下、监察百官,若离开陛下身边,恐有不妥。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
朱由检看着两人焦灼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狂傲,又有些决绝:“朕去。”
简单两个字在空旷的正厅内回荡,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懵了孙传庭和田尔耕。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马嘶声、营帐外的嬉闹声全都瞬间远去,孙传庭手中攥着的衣袖猛地收紧,,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尔耕更是如遭雷击,原本阴鸷的脸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下去。
“陛下……您说什么?”孙传庭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甚至怀疑自己是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朕说,朕要去扶桑。”朱由检走回案前,拿起卢象升的奏疏,轻轻放在桌上,“既然卢象升已经把那片土地打下来了,朕就该去看看。下个月初,朕便从旅顺口登船,亲赴扶桑。”
“不可!!!”孙传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哪里还有半分封疆大吏的沉稳。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陛下!万万不可!此乃乱命!万万不可啊!”
田尔耕也跟着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显得格外狼狈:“陛下!那大海茫茫,风波险恶,那是玩命的地方啊!您若是.....这大明……这大明瞬间就崩了啊!”
两人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得青紫,渗出血丝,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帝王是一国的图腾,是天下的根基,哪有图腾亲自涉险,远赴海外的道理?
别说扶桑是刚打下来的化外之地,即便是什么太平盛世的江南水乡,帝王出巡也需千军万马护卫,更何况是渡海前往异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