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久留米城外的连绵细雨泼得更浓了几分。
这雨不像江南的烟雨那般缠绵,带着子海上的咸腥味,混杂着城下泥土里尚未散尽的血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卢象升披着一件单衣立在阁楼窗前。
那一身杀气腾腾的软甲已被卸下,换上了一袭素白的燕居服,却依旧掩不住那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凛冽。
他那双手,白日里曾毫不留情地掷下令箭,将数百条性命化为乌有,此刻却捧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指节微微发白。
“大帅,夜深了。”身后的陆承影轻声提醒,手中拿着一根铜签,剔亮了桌案上有些昏暗的烛火,“这筑后虽平,可人心未定,您已两日未曾合眼了。”
卢象升没有回头,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着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人心?”他轻笑了一声,“承影,你看这城下的倭人,今日见了你是何模样?”
陆承影微微一怔,随即恭敬答道:“回大帅,今日末将在城中巡视,所过之处,倭人无不跪伏道旁,头颅触地,瑟瑟发抖,即便我也未带兵刃,他们亦不敢仰视。”
“是啊,不敢仰视。”卢象升转过身,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昨日还是龇牙咧嘴、暗箭伤人的恶狼,今日被杀怕了,便成了摇尾乞怜的癞皮狗。可这狗,心里藏着的还是狼的牙。”
他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舆图前,手指在那狭长的列岛上缓缓划过。
“本帅这两日读史,读得一身冷汗。”卢象升的声音低沉,“昔年永乐爷征安南,张辅将军神武,势如破竹,置交趾布政使司,设府州县,与内地无异。那时的大明,兵威之盛,远胜今日。可结果呢?”
陆承影沉默片刻,低声道:“二十年后,宣宗皇帝弃地,安南复叛,黎利称帝,大明数万儿郎埋骨他乡。”
“为何?”卢象升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如电,“因为我们只换了旗帜,没换了血!我们留着安南的人种着安南的地,说着安南的话,只是派了几个流官去收税去断案。一旦大明兵力稍弱,或者中原有变,那些潜伏的豪族、那些心怀故国的遗民,立时便会揭竿而起。那是人家的地盘,我们终究是客。”
他指着窗外的雨幕,语气森然:“这倭国比安南更毒。他们悬绝海外,自成一统,民风剽悍。今日我用酷刑,他们怕了;明日大军若撤,或者换个宽仁的总督来,不出三十年,这些‘良民’就会重新拿起刀,把汉人的头颅挂在他们的樱花树上。”
“若只是羁縻,若是封贡,甚至只是设官置守,这扶桑列岛,终究只是大明身上的一块烂疮,治好了又发,发了再治,流的却是大明的血。”
卢象升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
墨已研得浓黑,如夜,如血。
“要做,就要做绝。要治,就要断根。”
……
烛火跳动,映照着卢象升那张冷峻的脸庞。
他提笔,落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
《平倭善后绝根疏》。
“第一策,曰‘腾笼’。”
卢象升一边写,一边缓缓道出心中所想,仿佛在与这漫漫长夜对弈。
“这倭国的根本,在于那些还拿得动刀的男人。”
陆承影眼神一动:“大帅的意思是?”
“流放。”卢象升笔锋一转,如铁骑突出,“倭人命贱,正好用。凡倭国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之男丁,无论是否参与叛乱,皆列为待罪之身。”
“给他们一个赎罪的名义,编成苦役营,让他们去挖矿,去背石头,去搞水利。”
“抽干了这倭国的青壮,这岛上便只剩下老弱妇孺。没了爪牙的狼,那才真是狗。”
陆承影听得背脊发凉。
“那第二策?”
“笼子空了,得有鸟进来。”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这悲悯不是给倭人的,而是给中原百姓的,“这第二策,曰‘换鸟’。”
他想起了陕北那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惨状,想起了那些被逼无奈揭竿而起的流民。
那些人,本是大明最淳朴的子民,只因一口饭吃,便成了贼。
“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富贵路。”
卢象升手中的笔重重一点:“大迁徙!请陛下下旨,从中原,尤其是陕、晋、鲁三省大旱之地,招募原本要去东北的饥民。告诉他们,只要肯过海,来了就是地主!来了就是人上人!”
“这倭国虽小,却也有良田千万顷。没收那些大名、武士、神社的田产,全部无偿分给移民。每户百亩,那是传家立业的根基啊!百姓有了地,心就定了;有了恒产,便有了恒心。”
“初期,我们要让汉人与倭人老弱的比例达到五五分,甚至更高。五十年内,汉人要占七成以上。”
“而且,”卢象升嘴角勾起冷笑,“那些留下的倭女正好配给我大明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但这婚配只能是单向的。大明男娶倭女为妾,生下的孩子,随父姓,入汉籍,说汉话。两三代之后,这血统就稀释干净了。世间再无纯种倭人,只有一群说着官话长着汉人面孔的大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