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密如冰雹的喷吐声，无数颗细小的铅丸与铁砂如同骤雨打芭蕉，铺天盖地地罩向了那团红色洪流，无孔不入。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鲜血从甲胄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如泉水般流淌，染红了身下的战马，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那原本鲜艳的红色具足此刻被鲜血浸透，更是红得发黑。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轰然倒地，带着身上的士兵一同摔落，被后续的骑兵践踏，化为肉泥。
紧接着，堑壕里的燧发枪手也纷纷扣动了扳机。
一阵阵白烟腾起，弥漫在堑壕上空，那是上好的鲁密火药燃烧的味道，刺鼻却带着威慑力。
白烟散去，又是一轮铅弹射出，精准地命中目标。
那些平日里以此自傲的倭国武士，此刻脆弱得就像深秋的枯叶，在铅弹的冲击下纷纷倒地。
他们引以为傲的刀术在二百步外便没了用武之地，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他们视若珍宝的家传盔甲在锋利的铅弹面前薄如蝉翼，根本无法抵挡，只能任由铅弹穿透甲胄，夺走性命。
井上又兵卫身中数弹，胸口与臂膀皆被击穿，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具足，疼得他几乎昏厥，却依旧狂吼着驱马向前，眼中满是疯狂与不甘。
直至胯下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将他狠狠掀飞出去，摔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手臂撑在地上，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堑壕里，无数杆黑洞洞的枪口依旧冷漠地指着他，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屠杀，一场没有悬念的凌迟！
明军以逸待劳，凭借着先进的武器与坚固的防线，将冲上来的倭国一一收割，没有丝毫怜悯。
那片滩头很快便铺满了一层尸体，有骑兵，有足轻，有战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红色的血水汇入长堑，将堑壕染成了深红色又缓缓渗入沙地。
卢象升对着身旁亲兵下令：“打扫干净。鸳鸯阵，进。”
这一声令下，两翼的刀盾手与长枪手迅速越过堑壕，如两把巨大的铁剪缓缓向中间合拢。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精准地清理着战场上尚在喘息的残敌，刀光闪过便是一条性命，动作干净利落。
……
申时已过，红日西斜，阳光渐渐变得柔和。
大明大军并未停歇，而是踏着那满地的血污，浩浩荡荡向着福冈城进发。
脚下的土地泥泞湿滑，混杂着血肉与泥土，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令人不适，却无一人退缩，步伐坚定向着目标前进。
这支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军队，行进间竟是鸦雀无声。
几万人的大军，队伍绵延数里，却只听得见甲叶碰撞的金铁之声，沉闷而有力，如同一场将至的暴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待到酉时，大军已至福冈城下三里之处，停下脚步，安营扎寨。
夕阳如血，将福冈城的城墙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这座平日里俯瞰众生的城堡，此刻在这铺天盖地的大明军队面前显得那样渺小，宛如暴风雨中一片飘摇的孤叶，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巨浪吞噬。
卢象升并未下令攻城。
他勒住马缰，立于大军前方，望着那座孤立的城堡，眼神淡然，带着几分思索。
卢象升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营帐连绵，与福冈城遥遥相对，却并未围得水泄不通，反而刻意留出了几个缺口，仿佛是网开一面，给城内守军留了一条生路。
紧接着，工兵们开始在城外的制高点上忙碌起来。
一架架沉重的攻城重炮被推上了炮位，每一架大炮都需要数十名士兵合力搬运，过程艰难却井然有序。
那黑洞洞的炮口高高昂起，如同阎王的凝视，直勾勾地盯着福冈城的天守阁，沉默而威严，随时都能发出致命一击。
福冈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明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彻底击碎了城内军民的心理防线，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无人能够幸免。
城下町的百姓早已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
整个城池如同一锅煮沸了的粥，乱得不成样子，毫无秩序可言。
黑田忠之瘫坐在天守阁的最高处，身形佝偻，没了往日的威严。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城外，望着那连绵不断的明军营帐，望着那高高昂起的炮口，眼中满是绝望与茫然。
他知道福冈城早已是孤城一座，外无援兵，内无斗志，根本无法抵挡明军的进攻，今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只见那大明军营之中，篝火点点，宛如繁星坠地，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这片土地！
这种无形的压迫，比炮火更令人恐惧，一点点瓦解着城内倭寇的心理防线。
黑田忠之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端起案几上已经凉透的残茶，却没有喝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忽然觉得这满城的樱花都失了颜色.....往日里，每到春日，福冈城便被樱花笼罩，美不胜收，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绝望，连樱花的芬芳都被血腥味与焦糊味掩盖。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今夜之后，或许便再也没有福冈城，再也没有黑田家了。
“城主大人……”身旁的老家老声音颤抖，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他垂着头不敢看黑田忠之的眼睛，低声道，“明人……明人他们在烧火做饭。”
是的，明军在做饭。
那一阵阵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炖肉的浓香与米饭的清香顺着晚风飘进了福冈城。
这是最残忍的酷刑.......不是炮火的轰击，不是刀剑的砍杀，而是用这种最寻常的烟火气，提醒着城内的人，他们所拥有的平静与安稳早已被打破，而敌人却能在城外从容不迫享受着饭菜的美味，这种巨大的反差，比任何武器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卢象升坐在中军大帐前，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粥香浓郁，配着一碟切得整齐的金华火腿，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他吃得慢条斯理，神情淡然，仿佛眼前不是战场，而是自家的庭院，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他抬头看了看那天边的残月，那是下弦月，清冷得如同美人的眸子，洒下淡淡的冷光照亮了大地。
“今晚的风，甚好。”卢象升放下碗筷，接过亲兵递来的锦帕，轻轻擦了擦嘴。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下令道：“传令下去，让炮兵把炮口校准了。明日寅时，请那黑田家主听个响。”
……
夜幕彻底降临，如浓稠的墨汁，将天地间都染成了黑色。
福冈城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趴伏在黑暗中，喘息着，颤栗着，随时都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城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守军那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庞，他们眼神呆滞，满脸惶恐，手中的武器握得紧紧的，却依旧难掩身形的颤抖。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助。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博多湾那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卷过军营也卷过城池。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明日那轮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里将不再是昨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