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从朝鲜北方一路狂飙突进的赵率教骑兵部,也在这一刻抵达了码头。
五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卷起漫天尘土,在栈桥前戛然而止。
当那巨大的包铁跳板轰隆一声搭上刚刚加固好的栈桥时,整个釜山港似乎都随着这一声巨响颤抖了一下。
船舱门打开,无数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大明将士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他们的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即将饱饮敌血的兴奋。
那是虎狼闻到了肉味,是长刀渴望着脖颈。
入夜,釜山港的一座临时征用的朝鲜官衙内,被改造成了前敌指挥所。
这里虽然简陋,却被布置得井井有条。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摊开在案几上,上面详尽地描绘着对岸那个狭长岛国的山川地理。
那线条之精细,甚至连哪条小路通往哪个村庄,哪座山头适合架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对外情报司用了几年时间,用无数探子的性命换来的“鬼图”。
几个身着飞鱼服,显然是锦衣卫或鉴查院出身的参谋官正手持木杆,对着一众将领进行最后的战术剖析。
这场景,倒有些像书院里的讲学,只是这讲的并非圣人微言大义,而是屠城灭国之术。
“诸位将军请看。”
那年轻的参谋官声音清朗,带着京都书卷气,说出的话却是字字诛心,狠辣无比。
“倭国地形,正如一条死蛇,横卧东海。其弊有四,正是我军必胜之机。”
他手中的木杆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山川阻隔,如断了经脉的废人。倭国境内多山,平原少如牛毛。各大名之间交通极不便利,这就如同一个个被分割开的孤岛。我军一旦登陆,便可如庖丁解牛,顺着那山川纹理,将其一一肢解。他们想要相互支援?那是痴人说梦!除非他们能飞!”
众将闻言,皆是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其二,腹心毕露,如袒胸露乳之辈。其主要城池、富庶之地,皆集中在沿海狭窄的平原之上。咱们大明的舰队,根本无需深入腹地,只消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那红夷大炮便能把他们的饭锅都给砸烂了!这等地形,面对我大明水师,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一阵低沉的笑声在厅内响起。
“海防空虚,如那不设防的空门。据确切情报,德川家光那厮正忙着防备自家人,搞什么参勤交代,耗尽了大名的财力,海防更是废弛到了极点。那些所谓的炮台,甚至连几百年前的佛朗机炮都不如。咱们到了那儿,就像进自家的后花园一样。”
“最后,四岛离散,如同一盘散沙。九州、四国、本州、北海道,四块破烂地,中间全靠海路连接。咱们只要把住关门海峡,掐断他们的水路,那就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他们就是想跑,都没地儿跑!”
说到此处,那参谋猛地收回木杆,环视四周,朗声道:
“诸位,陛下在旅顺看着咱们呢。这一仗不仅是打给倭人看,更是打给这天下的蛮夷看!咱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咱们身后站的是谁?是这世上最圣明的君主!
这几年,灭了建奴,平了安南,咱们兜里鼓了,腰杆硬了。如今,这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谁要是拖了后腿,那便是对不起祖宗,更对不起陛下给的那些赏银!”
大道理讲完了,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兵油子来说,剩下的便是最赤裸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动员....利益。
大帐之外的军营里,篝火熊熊,照亮了那一张张年轻而贪婪的脸庞。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擦拭着手中的兵刃。
没有临战前的恐惧,而是难以抑制的躁动。
“哎,听说了吗?”一个老兵油子用磨刀石细细地打磨着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腰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青光。
他眯着眼,像是在回味什么,“皇上下了恩旨,这次只要上了岸,破了城,有三天的好日子。”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啥叫好日子?”
老兵油子嗤笑一声,眼中闪过夹杂着血腥与欲望的光芒:“这你都不懂?自由三日!意思就是说,那三天里,军法官都得闭着眼走路!你看上啥,那是你的本事;你想干啥,那是你的造化!只要别把天捅个窟窿,皇上都不管!”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那声音比海浪还要汹涌。
“那是……”另一个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当年平辽东,虽然也是发财,但多少还得顾忌着点,毕竟那时候讲究个收拢人心。这次……真的能放开了?”
“你傻啊!”老兵油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次咱们去的是哪儿?那是倭国!是一百年前祸害咱们沿海的倭寇的老窝!那是世仇!皇上那是体恤咱们,那是给咱们机会去报仇!那些个金银财宝,听说在那边都堆成了山,那是金山银海啊!还有那些个……嘿嘿。”
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虽然听起来粗鄙不堪,甚至有些糜落,但这就是战争最真实的一面。
在当今朝代,所谓正义之师,若没有欲望驱使,也不过是一潭死水!
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史书背后,这人性的贪婪被描绘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是圣人,他们是当兵吃粮的粗人。
他们跟着那位据说生而知之的皇帝,从辽东的冰天雪地杀出来,从安南的毒瘴丛林钻出来,为的是什么?
为了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军饷,为了那把别在腰间沉甸甸的银子,为了家中老娘不再挨饿,为了自己能娶上一房媳妇,置办几亩水田。
“跟着万岁爷,那是真的吃香喝辣啊。”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卒感慨道,他摩挲着身上的新棉甲,那料子厚实得让他心安,“若是没万岁爷,咱们这会儿怕是早就成了辽东雪地里的枯骨了,哪里还能坐在这儿,盘算着去抢别人的金银?”
“所以啊,”有人低声接道,语气里带着狠劲,“这次谁要是敢挡咱们的路,那就是断咱们的财路,那就是杀咱们的父母!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给他两刀!”
金钱,仇恨,欲望,忠诚。
这四样东西被混合在一起,在夜色中发酵成了名为士气的烈酒!
……
夜深了,月至中天。
釜山港的喧嚣逐渐平息,只剩下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那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像是被海水洗过的一般,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像是破碎的银子,在诱惑着人心。
在这无眠的夜里,无数人睁着眼睛,看着那漆黑的帐顶。
赵率教站在山头,抚摸着战马的鬃毛,目光深邃。
他在想那明日的冲锋,想那骑兵踏过樱花时的快意,想这一战之后,自己的名字是否能真正勒石燕然,不仅是在大明,更是在这皇帝所说的...世界的史册上!
张大牛躺在工棚里,手里捏着老婆写来的家书,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在想那许诺的赏银,想回去给自家那漏雨的屋顶换上青瓦,想给儿子请个好点的先生,将来或许也能考个功名。
舰队旗舰镇海号上,水师提督郑芝龙在奢华的船舱里擦拭着那把指挥刀。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咸腥的味道,带着春天的寒意,更带着来自十八层地狱地狱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