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依旧乾清宫,东暖阁。
这里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点起龙涎香,空气中弥漫着的尽是杀伐之气。
六部尚书、内阁首辅,以及那一向行走在阴影中的安都府特务头子,此刻皆垂手侍立于屏风之外。
除了呼吸声,便是那自鸣钟单调而压抑的咔哒声。
“宣——诸位臣工觐见!”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众人鱼贯而入。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
皇帝并没有过多的寒暄。
待众人行礼毕,赐了座,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的脸庞。
“安南已定,南疆无忧。昨日朕见了卢象升,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也给了他一把尚方剑。”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舆图。
“众卿皆是朕的肱股,有些话,朕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一两年,船在造,兵在练,粮在屯。尔等心里都有一本账,都在猜朕究竟剑指何方。”
皇帝猛地站起身,背后的巨大屏风上,赫然挂着一副新绘的《东洋形胜图》。
“不用猜了。朕要灭了倭国!不是抚,不是贡,是灭其国,绝其祀,置郡县,纳版图!”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带着血淋淋杀气的字眼从天子口中吐出时,众人还是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这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惊骇,却又是情理之中的释然。
这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已久的利剑剑,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人反对。
孙承宗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毕自严闭上了眼,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若是倾国之战,户部的存银还能支撑多久。
宋应星的眼中则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研制的新式火器,终于有了最好的试炼场。
“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那便是天命。”孙承宗沉声道,声音苍老却有力,“臣等唯有肝脑涂地,以成此不世之功。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朕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察个透彻!”朱由检一挥袖,“细节决定成败。前元忽必烈两次征日,皆铩羽而归,朕绝不能重蹈覆辙。今日这会,没有君臣,只有战友。把你们肚子里的干货,都给朕倒出来!”
孙承宗微微颤颤地站起身来。
作为历经三朝的元老,他是大明的定海神针,也是真正的战略大师。
他手中并没有拿奏折,那些东西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走到那副《东洋形胜图》前,干枯的手指沿着朝鲜半岛向东划去,最终停留在中间那片茫茫的大海之上....对马海峡。
“陛下,诸位同僚。”
孙承宗的声音带着历史的沧桑感,仿佛瞬间将众人带回了三百年前那片狂风巨浪的海面。
“老臣以为,征日之战,首在天时’。”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吸取前元征伐倭国之教训,最核心者,莫过于避开那天怒人怨的‘神风’。臣翻阅元史,并查钦天监三百年风信记录,得出一血泪结论。”
“昔日蒙元忽必烈,铁骑横扫欧亚,却在小小倭岛折戟沉沙。非战之罪,乃天时之误也。”
孙承宗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文永之役,发于农历十一月。彼时遭遇初冬强风与彻骨寒流。元军虽勇,多为北地汉儿或高丽强征之民,不习水性。寒风如刀,滴水成冰,帆索僵硬难调。一旦落水,片刻即亡。且冬季北风呼啸,自高丽往扶桑虽是顺风,看似极快,实则如悬崖撒手。一旦战事不利,欲退回朝鲜,便是顶风逆行,那是绝路!故而补给断绝,军心自溃。”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更加凝重:“其二,弘安之役,更是惨痛。时值农历八月。诸公可知八月是何光景?那正是西太平洋上巨风最为频发之季!忽必烈数十万大军,千帆蔽日,集结于海面,妄图一举荡平。殊不知,在苍天眼中,此乃蝼蚁聚众。一场台风过境,巨浪滔天,艨艟巨舰相互撞击,碎木漂橹,十数万精锐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葬身鱼腹。”
说到此处,大殿内一片沉默。
众人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樯倾楫摧的惨烈画面。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故,老臣有一铁律,请陛下务必圣裁:绝不可选在夏末秋初进行海上大规模集结,此乃自寻死路;亦不可选在深冬,此时北风如刀,海面封冻,非人力可抗。”
朱由检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角落阴影里的陆文昭。
“陆爱卿,你的情报网遍布东洋,孙阁老所言,可有虚假?”
陆文昭今日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长袍,但他那一双眼睛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孙阁老所言字字珠玑。臣麾下的夜不收潜伏长崎、萨摩多年,用无数条性命换回来的海图与风信记录,与阁老所推演的,丝毫不差。”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在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破旧手札:“这是臣的部下乔装成渔民,在对马海峡漂了整整三年记录下的波涛起伏。数据显示,每逢三四月间,海况最是平稳。”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看着孙承宗,又看了看陆文昭,沉声道:“既如此,英雄所见略同。这天时,便这般定了。”
……
然而,此时一个低沉而阴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和谐。
“陛下,臣以为,仅避开台风与冬寒,尚不足以保全胜。”
说话的,正是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他生得面如重枣,络腮胡须如同钢针,虽然如今已是位极人臣,但他身上那股从诏狱刑房里带出来的血腥味与精细劲儿,却丝毫未减。
田尔耕大步出列,向皇帝行了一礼,又向孙承宗拱了拱手:“孙阁老谋国之言,那是定大局。但咱们这次去,带的不是大刀长矛,而是咱大明的新军,是靠火药喂出来的杀神。这玩意儿,娇贵!”
他转过身,面对着工部尚书宋应星,声若洪钟:“咱们不同于元军。元军败了,还能挥刀砍杀。咱们的二十万大军,核心战力全在红夷大炮,燧发枪以及成吨的火药包上。”
田尔耕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掰着粗壮的手指头开始分析:“第一,忌雨。”“据陆文昭情报司呈报,倭国那破地方,有个名堂叫梅雨。通常始于农历五月中下旬,也就是公历的六月,能断断续续下上一个多月!
诸位,那可是连绵阴雨啊!
火药一旦受潮,那就是黑泥,点都点不着。
弓弦遇湿则松,射程减半。
最要命的是,士兵在烂泥地里泡一个月,易患烂裆风、痢疾、疫病。还没开打,人先倒下一半,这仗怎么打?”
宋应星在一旁连连点头,插话道:“田督公所言极是!火器局新制的颗粒火药虽加了防潮漆,但若长期浸泡,哑火率依旧高达三成。且燧发机括精细,最怕生锈。”
田尔耕并未停顿,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忌浪。”
“红夷大炮,重者三千斤,巨者万斤。装载于平底沙船之上,重心本就偏高。若是海浪过大,船体摇晃,即便不翻船,那炮口也是忽上忽下。莫说瞄准敌城,怕是一炮轰出去,先把自己前头的船给炸了!要让这钢铁巨兽发威,海面必须平得像镜子一样!”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今天所作出的每一个判断,都有可能决定几十万人的生死,甚至决定大明国运的兴衰!
田尔耕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皇帝:“综合水文、气象、兵器特性,臣与兵部、钦天监反复推演,最终锁定了那个唯一的黄金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