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剃发啊……”
“必须剃!”孙传庭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要彻底!不仅要剃头,还要烧衣!”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天津卫的位置。
“这是第三级,曰‘炉’。”
“在天津卫海岸五里,给本督挖巨坑,积薪柴。一百万人,所有的破棉袄、烂鞋子、甚至那个传家宝一样的破兜肚,只要是带来的,全部扔进坑里烧了!”
“这得多少钱啊……”毕自严派来的算账先生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钱?”孙传庭猛地回头,“陛下说了,千万两银子就是拿来烧的!告诉流民,烧了旧的陛下发新的!那棉衣比他们身上那破布厚三倍!我看谁会为了那个孝道,抱着破烂不肯穿新衣!”
他盯着那个文官,语气森然:“记住,我不是要羞辱他们。我是要让他们净身出关。剪了头发,换了衣服,穿上印着编号的号坎,他们就不再是王二狗、李大壮,而是大明屯垦军的一个零件!这是规矩!”
文官看着孙传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
前几日的推演解决了宏观的调度和防疫,但这第五日,讨论陷入了最形而下却最致命的细节...吃喝拉撒。
“水是最大的问题。”
一名随军老军医指着沿途的水源图,“黄河水浊,井水少,沿途溪流虽多,但流民渴了,那是趴下就喝,拦不住的。若是喝出了霍乱,行军路上就是一路喷稀,必死无疑。”
“拦不住?”孙传庭眉毛一挑,“那就让他们不想喝。”
“大人何意?”
“孙传庭眉头一皱,“告诉路修司,每二十里设一个供水点。烧开水。”
“这…若是每二十里都烧上好茶水,怕是耗费太大。”
“谁让你烧好茶了?”孙传庭打断道,“买最便宜的生姜、海盐。煮!往死里煮!”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孙传庭站起身,在这张巨大的桌案边踱步,一边走一边看向锦衣卫千户:“告诉你的手下,沿途设卡,不用太麻烦,就查水袋!让他喝一口!若是一股子怪味,那是好良民,放行!若是一口清冽甘甜,那是生水!这种人,就是想找死!既然想找死,那就成全他揪出来,当众鞭打!再强灌两碗滚烫的盐茶汤给他洗胃!”
“要让他们形成一个记性....好喝的水是毒药,难喝的尿汤子才是琼浆!”
“还有……”孙传庭顿了顿,“拉屎的问题。”
“啊?”众人一愣。
“大军过境,随地便溺,就是瘟疫之源。”孙传庭极其严肃,“定下铁律。行军途中,谁敢往庄稼地里钻,谁敢在路边解开裤腰带,五长上去就是耳光!想拉屎?憋着!等到休息点,去建设队挖好的深坑里,拉完还要给我撒一层石灰盖土!”
“要把他们管得连拉屎都要听号令!只有这样,到了辽东,这帮散沙才能在那冰天雪地里活下来!”
……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屯垦转运使署的屋顶时,屋内的空气已经浑浊得令人窒息。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七天七夜。
一张长达两丈的巨大卷轴,缓缓铺陈在长案之上。
那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令人匪夷所思,却又严丝合缝的条款。
按照皇帝的指点,从哪里设卡,到哪里烧衣;从头发留几分,到开水加几两盐;从公厕挖多深,到逃跑怎么连坐……
孙传庭站在卷轴前,此时的他发髻凌乱,胡茬满面,双眼深陷,但那股精气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他缓缓提起朱笔,在卷首空白处,如同金石镂刻般,写下了两行大字。
左书:《屯垦转运全书·流民北迁铁律七十二条》
右书: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菩萨心肠,修罗手段。
孙传庭扔下朱笔,那笔杆在案上滚了两圈,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传令!”
原本还在发愣的众将官、文吏、锦衣卫瞬间挺直了腰杆,齐声应和:“在!”
“即刻将此《方略》抄录百份,发往沿途各省抚台、按察使司、以及我转运署各级衙门。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这是军令!”
“三个月。”孙传庭伸出三个手指,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南方已经开始解冻的大地。
“三个月后,冰河解冻,春暖花开。我要这台机器,轰隆隆地转起来。到时候,不论是拦路的老虎,还是作祟的小鬼,若是敢挡在这一百万人面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平淡,却又极其血腥:
“全给我碾碎。”
“是!!!”
满屋喝彩,声震屋瓦。
……
一道道加急快马冲出京师。
而在千里之外的渭水河畔。
一个衣衫褴褛,面如枯骨的老汉,正紧紧攥着唯一的破碗,颤巍巍地挤在人群里。
面前的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皇榜。
旁边那穿着青衫的落第秀才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声读着那圣旨。
“……陛下说了!去辽东!不管饭钱!不管路费!到了地头,不但管饱,还给分地!那可是黑土啊,抓一把都能流油的黑土!五十亩!以后世世代代都是咱老百姓自己的!”
“真……真的?”老汉颤抖着问,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千真万确!你们看!”秀才指着告示下方的几个红圈,“那是孙大人的大印!陛下说了,沿途设卡,给咱发神仙水喝,还要给咱发新棉袄,就是得剪头发、得听话……”
“听!听话!”老汉突然大喊一声,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饿极了的野狼看到了肉的光芒,“只要给口饭吃,给块地种,别说是剪头发,就是把老汉这把骨头拆了烧火,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