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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响了沉寂百年的大山。
韶州府边缘的一个贫瘠山坳里,阿土背着干瘪的行囊,站在村口。
他脚上的草鞋磨得露出了脚趾,身后是依然为了争抢水源而在械斗的村民,眼前却是通往广州的蜿蜒官道。
“阿土,真去啊?别让人骗去卖猪仔了。”村里的老人劝道。
“不回了!”阿土咬了咬牙,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官府告示,“那上面盖着总督的大印,还有皇帝的承诺!去城里锯木头,管两顿干饭,一个月还有一两银子!死也要死个饱鬼!”
像阿土这样的人,成千上万。
他们汇成了洪流,从粤北的大山,从广西的丘陵,甚至从福建的边界涌向了那个传说中遍地是活儿干的珠江口。
广州城外的招工大棚里,人声鼎沸。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没有卖身契上的悲惨哭嚎,只有一张张按着红手印的“做工合同”。
“姓名?”
“王大锤。”
“会干啥?”
“有把子力气,能挑三百斤!”
“去甲字三号锯木厂,一日三餐,月银八钱,年底有赏!按下手印,这身衣裳就是你的了!”
阿土有些恍惚地接过那一身粗布短打工装,手里多了一块写着“大明岭南实业·第三制桶坊·阿土”的木腰牌。
当他走进那个巨大的工坊时,彻底被震撼了。
数百人排成一条长龙,原木从这一头进去,前面的汉子负责去皮,中间的负责锯板,后面的负责箍桶,最后还有专人刷漆。
每个人只做一个动作,但这速度,比他村里最好的木匠快了一百倍!
……
朱由检站在越秀楼顶,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广州城西。
那里的烟囱开始冒出黑烟,那里的灯火不再是为了风花雪月,而是为了赶制出口西洋的货品。
洪承畴站在他身后,感慨道:“陛下,这打工一词,怕是要载入史册了。这些百姓不再是佃户,也不再是匠户,他们……似乎成了另一种人。”
“他们是工人。”朱由检淡淡地说道,眼底映着远处的炉火,那是大明最原始最野蛮也最蓬勃的生命之光。
“这就是新的模式,洪承畴。”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在大风中猎猎作响:“土地不再是唯一的财富。从今天起,人的时间和力气也是商品!”
朱由检双手负于身后,那宽大的龙袍袖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自古以来,儒生们教导帝王,称农为国本,商为末流。他们在四书五经里翻来覆去地讲,天下财富皆产于土。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百姓若被束缚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老天爷打个喷嚏,赤地千里,便是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
他的声音穿透夜色的沉重。
“洪承畴,你可曾想过,为何历朝历代,兴亡更替,逃不过三百年之劫数?”
洪承畴身躯微震,垂首道:“臣愚钝,那是…天数?”
“什么天数!那是地不够种了!”朱由检猛地转身,指着远处那座最大的铁匠作坊,那里的高炉正如一条喷吐火舌的巨龙,将半边天空染得赤红。
“生民繁衍,子孙无穷,而田亩有限。人多地少,豪强兼并,百姓无立锥之地,自然要揭竿而起,杀个血流成河,把人杀少了,地空出来了,再换个皇帝坐龙庭。这便是史书上那字字泣血的治乱循环!”
朱由检走到围栏边,手指紧紧扣住石栏,指节发白。
“朕不想再走这老路。朕要给这大明凿开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生路。”
“若是土里的庄稼养不活朕的子民,那朕便教他们用这双手去造化万物!制器、织造、冶铁、行船……盖天下万物,生于土者有限,而生于手者无穷!”
“今日这每一缕黑烟,每一声锤响,皆是在向老天爷抢饭吃。朕不要他们做被困死在枯田里的蝼蚁,朕要他们做这吞吐天地造化的工匠!”
夜风更急,吹得朱由检的发丝有些凌乱,他眼中的光芒却比那天上的星辰更加炽热且狂野。
“这工人二字现在或许卑微如尘土。但在朕的眼里,他们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胚。”
“你以为朕费尽心机弄出这些黑烟滚滚的工坊,仅仅是为了让百姓有一口饭吃?不!”朱由检猛地挥袖,手指向那漆黑一片的南方,那是珠江入海的方向,更是通往浩瀚大洋的门户。
“你也看到了,那些泰西来的红毛番、佛朗机人,凭借坚船利炮在这四海之上横行霸道。他们为何狂妄?不就是仗着船坚炮利器械精良吗?”
朱由检冷笑一声:
“但这所谓的器械之利,在我大明这刚刚苏醒的庞然大物面前,终将是个笑话!”
“当这千万百姓不再束缚于田亩,而是化身为千千万万的产业工卒;当这些工坊日夜不息,如流水般吐出精铁、火铳、巨舰.....大明所汇聚的力量,将比这世间任何一支军队都要恐怖!”
他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洪承畴:
“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中原的田不够分了,那外面的世界呢?极西之地有沃土万里,南洋诸岛有金银如山。既然他们敢来叩我天朝的国门,朕便要用这些工人造出的坚船利炮,把大门推回去,把他们的老巢也一并砸了!”
“这是一场国运之争,洪承畴!”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仰望那无尽苍穹,声音在夜风中激荡,宛如龙吟:
“朕不仅要练出一支无敌的强军,更要练出一个以百工之术,虎狼之心武装起来的强国!朕要驱策这股力量,去和那些西方列强硬碰硬地撞上一撞,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朕要让大明的龙旗插遍每一个太阳升起的地方。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