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秩序中透着股绝望的怨气。
“一百两鹰洋,成色九三,扣除熔铸火耗、提纯工费、行署管理费……实兑崇祯龙洋,八十五圆。”柜台后,经过专门培训的朝廷账房,手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报出了一个让洋商心头滴血的数字。
“多少?!”那洋商瞪大了眼睛,“一百换八十五?而且你们这龙洋我看过,含银量根本不到九成!这……这明明就是抢钱!”
那账房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指指了指大门外那尊石狮子....或者说,指了指石狮子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爱换不换。下一个。”
那洋商浑身一颤,所有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无奈,颤抖着手把一袋子鹰洋推了进去:“换……我换……”
后堂密室内,朱由检听着前厅传来的算盘声,仿佛是在听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他看着范景文呈上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鹰洋,洋人那边成色约九成三。而咱们重铸的龙洋,加入了锌、镍和少量的铜,美其名曰坚固耐磨,实则将含银量压低到了八成五左右。这一进一出,再加上那明面上的兑换费,咱们每发出一枚龙洋,就能凭空净赚将近三成的白银。”
朱由检将奏折随手仍在案上,赞道:“这便是铸币税!这便是剪刀差!以前大明只知道在那几亩薄田上刮地皮,却不知道这金融之道,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杀器。这事儿做得漂亮!”
范景文此时已全无半点愧疚之色,反倒是透着股狂热:“皇上,非但如此。臣还着工部在龙洋的形制上下了苦功。皇上请看。”
他捧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枚崭新的崇祯龙洋。
这银币虽说成色略低,但卖相却是极佳。采用佛山铁厂特制的蒸汽冲压机压制而成,压力万钧,故而银币表面光洁如镜,图案高高凸起,那蟠龙的鳞片须发,即便拿放大镜看也是纤毫毕现,绝非人力所能雕琢。
“这银币,重七钱二分,分毫不差。”范景文拿起一枚,双指捏住边缘,轻轻一吹,放在耳边。
“嗡——”
一阵悠长清越的颤音在静室中回荡,宛若龙吟。
“听声辨伪,只此一家。”范景文指着银币那一圈整齐细密的锯齿边缘,“最绝的便是这龙牙边。以前民间用银,最喜剪边偷银,好端端的元宝被剪得跟狗啃似的。如今有了这锯齿,谁若是剪了一圈,一眼便知,此币便废了,再难流通。故而,百姓商贾虽明知这银币成色略低,却更爱其标准统一,不用随身带着戥子和剪子,交易方便百倍。”
“这就叫良币驱逐劣币。”朱由检更正道,“或者说,是用强权加上便利,去驱逐那些原始的金属疙瘩。”
事实也确如君臣二人所料。
起初那些洋商还是满腹牢骚,可当他们拿着那一箱箱沉甸甸亮闪闪,每一枚都像艺术品一样的龙洋走出银行时,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这东西,看着就比那一坨坨发黑的形状不规则的西班牙粗银要高级。
而且,在十三行的市场上,只要亮出这龙洋,无论是买丝绸还是买茶叶,那些商行老板的态度都要恭敬三分,价格甚至还能再谈下一成。
为何?
因为大明百姓也信这个!
他们也不愿意收那些还得找银铺鉴定的洋钱了。
不到半个月,崇祯龙洋便如水银泻地一般,迅速占领了广州的商贸市场。
原本满大街流通的鹰洋、碎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全部流进了宝钞行的熔炉,化作了那一枚枚镌刻着大明国号的新币。
“这只是第一步。”
夜深人静之时,朱由检站在地图前,目光越过广州,投向了更北方的江南,那是大明的财赋重地。
“银子终究是银子,挖一点少一点,还要受制于海外流入。朕的野心,不止于此。”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范景文,眼中燃烧着某种疯狂而又理智的火焰。
“你且在这广州坐镇一年。等这套规矩磨合熟了,人心定下了,这龙洋的信誉立住了。咱们就要走第二步...以货锚币,发行宝钞!”
范景文眼皮一跳。
大明宝钞,那是大明财政永远的痛,早成了废纸的代名词。
“朕知道你怕什么。以前的宝钞是废纸,因为那是用行政命令强行发行的,只能拿来交税,却买不到东西。但朕要发的新宝钞不锚定金银,而是锚定咱们的工业!”
朱由检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拿着朕的龙票,能兑换出一号雪糖,能兑换出特级棉布,能兑换出钢铁、军械、玻璃!只要大明的工坊还在冒烟,只要大明的货物天下无敌,这纸票子,就是比黄金还硬的通货!”
“朕要让以后那些洋人,不用再运银子来,而是要把他们的金银都在本国换成大明的宝钞,才能来做生意!朕要让这天下万国的财富,都随着这一张张纸,流进大明的国库!”
范景文听得心旌神摇。
这等宏图霸业,这等以天下为棋局的金融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