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整个天津卫并没有像其他北方城市那样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与沉寂。
远处西山运来的精煤,在各个工棚、兵营、甚至主要街道的路灯里熊熊燃烧着,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与光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味,这味道在后世或许是污染的代名词,但在此刻的大明,它代表着生存,代表着能量。
工棚之内,成百上千的劳工正围坐在温暖的煤炉旁,手里捧着混合了杂粮、咸鱼干的大饼。
他们的脸上虽然满是疲惫,却已没有了那种饿殍特有的绝望。
“往年冬天,这海河边上的‘路倒’,没个几百具那是下不来的。”
耿如杞陪着皇帝走在巡防的堤坝上,指着远处工棚里透出的温暖火光,语气幽幽:
“陛下所赐之蜂窝煤,实乃神物。有了这黑金,劳工营的窝棚里便是暖春。百姓虽苦,但只要不冻不饿,这心就乱不了。只要肯出力气,就有口热饭,有件棉衣。这对他们而言,便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更远处,海河入海口的造船厂里,更是火光冲天,声若雷鸣。
巨大的龙骨架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在夜色与火光的交织中透出一股狰狞而磅礴的力量感。
无数从江南、山东重金招募来的工匠,正借着通明的灯火,日夜不休地挥舞着斧斤,将那些早已阴干的巨木,打造成一艘艘即将巡弋大洋的战舰。
“锵——锵——锵——”
那金铁交鸣之声,在寒夜中传得很远,很远。
……
朱由检登上了新修筑的岸堤。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貂裘,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呼吸正在发热正在发生剧变的城市。
它并不富丽堂皇,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粗砺。
处处透着生石灰的肃杀、煤烟的呛鼻、以及汗水与铁锈混合的燥热。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不是江南那种脂粉堆里的靡靡繁华,这是铁血与工业萌芽时的躁动。
“耿如杞。”
“臣在。”
朱由检背对着耿如杞,望着那漆黑如墨通向无限可能的渤海深处,声音低沉而威严,仿佛宣判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开始:
“这一年,你并没有让天津变得多富裕。”
耿如杞心中一紧,正欲请罪。
“但你让它变得硬了。”
朱由检猛地转身,双目如炬,逼视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能臣:
“软趴趴的肥肉只能喂狼,只有铁疙瘩才能砸碎敌人的牙齿!你把这满城的流民变成了兵,把这混乱的码头变成了厂,把这一盘散沙捏成了拳头!”
“这,才是朕敢在这下一盘大棋的底气!有了这个硬朗的底子,朕带来的那些盐、铁、百货,才能化作源源不断的血肉,长在这副钢筋铁骨上,而不会变成贪官污吏口中的肥肉!”
“传旨!”
这一声在这旷野之中,犹如雷霆乍惊。
耿如杞条件反射般地单膝跪地。
“即日起,天津卫不再是单纯的卫所。升格为‘北洋通商大臣驻地’,总领海贸、盐务、造办、练兵之事。”
“你耿如杞,便是这首任大臣!”
朱由检大手一挥,指向那浩瀚的未来:
“朕不管是私商也好,豪族也罢,只要进了这个局,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们赚他们的辛苦钱,咱们收咱们的大明税。在这天津卫,朕立的规矩,就是天条!”
“大明在黄土地里刨食吃,刨了两百多年,根子早就烂了。朕今日所做,便是要把这大明的脊梁,硬生生从烂泥地里拔出来,扔进海里去洗一洗!”
耿如杞浑身剧颤。
皇帝负手仰望星空,声音悠远:
“朕要看到天下的银水,顺着这天津卫的闸口,倒灌入我紫禁城的金銮殿!朕要让这大明的龙旗,真正插在风浪的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