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民武术社。
此时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
这一夜的雨,下得太急,太冷。
雨水冲刷不掉地上的血腥,反倒将其晕染得更加刺目。原本铺着黄土的演武场,此刻泥泞不堪,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穿着白褂的武社弟子,还未出师,便已断了气。
也有几个黑衣忍者,尸首分离,那是被临死反扑的大枪扎透了心窝。
正堂廊下。
韩老爷子背靠着朱红的大柱,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身平日里熨帖的长衫早已成了布条,身上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那是被完颜烈那双熊掌硬生生抓出来的。
左臂更惨,被柳生静云的快刀划过,白骨森森。
他老了。
拳怕少壮,气衰血败。这道理他懂了一辈子,今夜才尝得这般透彻。
“可以了,都住手吧。”
柳生静云突然一抬手。
他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四周,声音冰冷。
“老家伙,你的功夫不错,但你的徒子徒孙们,可就不行了。”
韩老爷子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只见院子里,那些黑衣忍者已经将幸存的几十名武馆弟子团团围住,明晃晃的武士刀架在了每一个年轻弟子的脖子上。
“图在哪?”
柳生静云淡淡问道。
“不说,他们全都要死。这四民武术社,今晚就要鸡犬不留。”
“你……”
韩老爷子的枪,第一次,沉得抬不起来。
那杆陪了他四十年,饮过匪血,会过群雄的大枪,此刻枪尖颤着,竟划不出半个完整的圆。
他可以死,可以战死在祖师爷牌位前。
但这帮孩子……那是北平形意门的根啊!
若是都折在这儿,他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刘德宽老祖宗?
“师祖,别管我们,跟这帮东洋鬼子拼了。”
有个年轻弟子带着哭腔嘶吼,脖子上已被刀刃割破了皮。
“噗。”
一名忍者手起刀落,那名喊话的弟子瞬间倒在血泊中。
“不!!!”韩老爷子悲愤嘶吼。
“图,给我。他们活,你,”
柳生静云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一丝怜悯,“也可以体面地,以武者的身份,赴死。”
韩老爷子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挺直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
“住手……我给。”
他咬着牙,声音沙哑。
“图……就在祖师爷牌位后面的暗格里。”
“放了他们。”
听到这话,纳兰元述和完颜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韩老爷子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冷光。
那暗格里确实有图,但也有一套当年刘德宽祖师爷留下的“龙须针”机关。
非化劲宗师,练出“至诚之道”者,一旦触碰,必会被那淬毒的飞针射成刺猬。
这帮人里,只有那个柳生静云可能躲得过,其他人几乎……触之必死。
“祖师爷牌位?”
柳生静云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身边的完颜烈,又看了看纳兰元述。
“完颜君,你去拿。”
完颜烈也不是傻子,他嘿嘿一笑,那一脸横肉抖了抖,虽然看似粗鲁,实则精明得很。
“这种精细活儿,我不擅长。”
说着,他转头看向纳兰元述,一脸假笑。
“世子,这头功,还是让给您吧。”
纳兰元述脸色微微一沉。
但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正堂大门,心中对【白虎图】的渴望压倒了疑虑。
“哼,一群胆小鬼。”
纳兰元述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那身被雨水打湿的白衣,手中的红珊瑚手串转动了一圈。
“既然二位前辈谦让,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他一步步走向正堂,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全身肌肉紧绷,八极拳的劲力含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纳兰元述的一只脚即将迈过门槛,韩老爷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准备发动同归于尽的机关之时……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高高的院墙外炸响。
那声音太快了,快得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惊雷。
柳生静云那双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完颜烈浑身汗毛倒竖,一种极度的危险感瞬间笼罩全身,他想都没想,身子猛地向旁边一闪。
正要进门的纳兰元述更是脸色大变,硬生生止住脚步,向后急退。
“咄!!”
一杆白蜡大枪,如同天降神罚。
裹挟着雨水与风雷,贴着纳兰元述的鼻尖飞过,狠狠地扎在了正堂门口那坚硬的青石台阶上。
“轰。”
那块青石竟然被这一枪直接炸开了一个大坑。
碎石飞溅,打在纳兰元述脸上,火辣辣的疼。
枪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龙吟声,如同一条愤怒的白龙,横亘在众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谁?!”
那兰元述鼻尖渗出一滴血珠,被他用拇指擦去,又有些惊魂未定,抬头看向院墙。
若非他退得快,这一枪能把他钉死在门槛上!
只见那两丈高的围墙之上。
此时,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漫天风雨狂暴肆虐,可那人却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他手里撑着一把青骨油纸伞。
伞面微倾,挡住了风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连成一串串晶莹的珠帘。
在那油纸伞下,是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在这血腥泥泞的雨夜里,这抹白色显得那般刺眼,那般格格不入,却又那般……风华绝代。
那一双在伞沿下露出的眸子。
金光流转,冷若寒星。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满院的魑魅魍魉,眼神中没有丝毫情感,只有对生命的漠视。
“两个打一个。”
“一个是半步化劲,一个是东洋剑圣。”
“欺负一个气血衰败的老人,还拿一帮孩子的命来要挟。”
陆诚手中的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了那张冷峻的脸庞。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武道?”
“这就是你们纳兰家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