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天公不作美,雷没响,倒是陆宅后院里的人肉撞击声,比闷雷还沉,听着让人牙酸。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动静,连带着脚底下的青砖都似乎颤了颤。
演武场当中,顺子整个人像是被抛石机甩出去的麻袋,横着飞出三米远,后背狠狠地拍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实诚,顺子张大嘴想喊,却一口气岔在胸口,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没倒腾上那口气来。
对面,陆锋手里攥着那把没开刃的厚背单刀,还保持着劈砍后的架势。
这狼崽子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两排肋巴扇剧烈起伏,眼神里那股子没收住的凶光,活像是一头刚咬断了猎物喉咙的野兽。
但下一秒,他看清了地上蜷缩成虾米的大师兄,眼里的凶光瞬间碎了,变成了惊恐。
“大师兄。”
陆锋把刀一扔,慌了神地就要扑过去。
“站住!”
廊下,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砂壶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茶水溅了一桌。
“班主,拿药酒。”
陆诚起身,几步跨到顺子跟前,蹲下身,两根手指顺着顺子后腰的大筋一捋、一按。
“嘶——!!”
顺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花子瞬间飙了出来,但也随着这一疼,那口憋着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骨头没事,岔了气,伤了筋膜。”
陆诚的手法极快,“咔吧”一声,将错位的软组织复位。
随后他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徒弟。
这帮孩子,如今一个个身板硬得像铁塔。
吃的是虎骨,练的是形意,站的是三体式。
那是拿钱和命堆出来的“硬功夫”。
杀人,他们行。
但演戏?尤其是演《雁荡山》这种要在桌子上翻跟头、要在地上滚、要在空中被人扔来扔去的“跌扑戏”,他们还嫩得很。
“这就是死劲。”
陆诚看着陆锋,语气严厉,却也透着一丝无奈。
“陆锋,你那刀,劈出去有一千斤的力气。但力气出去了,收得回来吗?”
“顺子,你那一摔,直挺挺地砸在地上。你是石头吗?不知道卸力,不知道团身?这要是换成三丈高的戏台,你现在已经是个瘫子了!”
陆锋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一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委屈,也困惑。
“爷……您教我们要狠,要硬,要像枪一样扎出去。可这……这软的,怎么练啊?”
陆锋咬着牙,声音沙哑:“我一使劲,浑身大筋就绷紧了,根本松不下来。我想收,可那劲儿它不听话啊。”
陆诚沉默了。
这就是症结所在。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他自己有系统灌顶的【缩骨功】和【鬼影迷踪步】,高屋建瓴,自然懂得以柔克刚。
但这帮孩子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只会硬碰硬。
现在的庆云班,就像是一把淬火淬过头了的钢刀。太硬,也太脆。
遇到硬茬子,或者稍微弯折一下,就得崩口,甚至断裂。
“得找个懂‘软’的人。”
陆诚转过身,看向一直在旁边愁眉苦脸抽旱烟的周大奎。
“班主,你是老江湖了,这四九城里藏龙卧虎。有没有那种专门练‘摔跤’、‘跌打’,或者是身上有‘棉花劲’的高人?”
“我要的不是天桥那种翻跟头的杂耍,我要的是真有内家底子,懂怎么‘卸劲’的。”
周大奎吧嗒了两口烟,眉头拧成了川字,在那烟雾缭绕里想了半天。
突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有倒是有……但这人,是个怪胎。”
“谁?”
周大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
“人送外号‘佟肉山’,大名佟三斤。”
“这人以前是大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那是专门给皇上爷表演摔跤,也负责在御前制服疯马、疯人的顶尖高手。”
“听说他练的一身横肉,那不是肉,那是棉花里裹着钢针。三百斤的身子,能在大缸边上走八卦步,水都不带晃的。”
“大清亡了以后,他既没去镖局,也没开武馆。”
“那他去哪了?”陆诚来了兴趣。
周大奎一脸的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虎坊桥的方向。
“他……他窝在‘清华池’澡堂子里,给人……搓澡。”
“搓澡?”
“对,搓澡。但这老东西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平时轻易不动手,就在那儿泡着,跟个弥勒佛似的。只有看得顺眼的,或者给得起好酒的,他才给搓两下。”
“但他那一手‘松骨’的绝活,那是真神了。据说被他搓过的人,浑身骨头缝都开了,轻得跟能飞起来似的。”
“不过……”
周大奎顿了顿,“这人性子傲,一般人请不动。也就是为了混口酒喝。”
陆诚听完,嘴角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傲?
有本事的人才傲。没本事的叫装孙子。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是真佛,那就值得去庙里烧那一炷香。
“备车。”
陆诚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清亮。
“顺子,去库房,把那天李三爷送的那两坛子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搬上。”
“陆锋,去前门外‘天福号’,买十斤最好的酱肘子,要那个肥瘦相间,炖得稀烂流油的。”
“再买两只烧鸡,四包荷叶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