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日头渐渐爬上了正南。
陆诚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绸缎长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马褂,脚蹬千层底黑布鞋。
手里没拿那杆杀气腾腾的大枪,而是摇着一把湘妃竹的折扇。
这副打扮,若是走在大街上,任谁看都像是个去琉璃厂淘换古董,又不沾烟火气的富家少爷,哪有半点武道宗师的煞气?
陆锋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盒刚出炉的点心,那是稻香村正经的“京八件”,透着股子讲究。
两人一前一后,溜达着往南城走。
一路上,天桥地界儿的老少爷们儿那是真热情。
“哟,陆老板,您吉祥。”
“陆爷,今儿个气色真好,这是要去哪发财啊?”
不管是卖大碗茶的,还是拉洋车的,见了陆诚那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下去几分。
这不仅仅是因为陆诚有钱,更是因为他那日在广和楼的一枪,给这片儿地界受气的苦哈哈们长了脸。
陆诚也不摆谱,见谁都笑着点头,手中折扇轻摇,那股子从容劲儿,看得人心里头舒坦。
这一路走来,那种被人发自内心尊重的烟火气,让陆诚心头那颗因练武而逐渐孤寂的“道心”,愈发稳固。
……
到了铁拳馆门口。
好家伙,今儿个这武馆门口可是热闹非凡。
两排汉白玉的石狮子擦得锃亮,朱红大门敞开,里面传来整齐划一,声震瓦砾的“喝哈”声。
几个穿着黑色短打,腰扎黄带子的弟子正在门口迎客,一个个精神抖擞。
一见陆诚的身影出现在街角,那领头的一个眼珠子瞬间就亮了,跟看见亲爹似的。
正是当初在瑞蚨祥挑衅过陆诚的那个马三。
“陆爷,哎哟喂,您可来了。”
马三这会儿见了陆诚,那是比见了他亲师父还亲。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下台阶,一脸的谄媚,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伸手虚扶着陆诚。
“陆爷,您慢着点,这台阶高,别脏了您的鞋。”
陆诚看着他那副恨不得趴在地上当脚垫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折扇在马三肩膀上轻轻一点。
“马三,伤好了?”
“好了好了,托您的福,早就利索了。”
马三嘿嘿傻笑,甚至还得瑟地拍了拍胸脯,“您那顿打,那是给小的开窍呢,也是咱的福分不是?”
正说着,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三爷带着大徒弟赵山河,那是一路小跑着迎出来的。
李三爷满面红光,隔着老远就抱拳,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呀呀,陆老弟,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李三爷一把抓住陆诚的手,那叫一个亲热,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蓬荜生辉,真是蓬荜生辉啊,快快快,里面请。”
这李三爷也是个妙人。
自从上次在丰泽园搭过手,又在四民武术社见识了陆诚的一眼镇白虎,他对陆诚那是彻底服了气,甚至那是怕到了骨子里。
现在对外宣称陆诚是他的“忘年交”,实际上,他在陆诚面前,那是把自己摆在了晚辈的位置上,恭敬得紧。
“李馆主客气了。”
陆诚笑着示意陆锋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
“路过,来看看。顺便……有点事想跟您聊聊,也算是还个人情。”
“好说,好说,里面请。”
李三爷那是人精,一听这话,就知道陆诚肯定是有正事,而且是好事。
他赶紧侧身,把陆诚引进了后堂的精舍。
一进武馆的大院,那些正在练拳的百十号弟子,呼啦啦全停下了动作。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从中间走过的年轻身影。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敬畏。
“这就是陆宗师?”
“真年轻啊……看着跟个读书人似的,身上一点肌肉疙瘩都没有。”
“你懂个屁,这就叫返璞归真,看见他身上那股气了吗?”
“啥气?”
“贵气!”
“我听那些说书的说了,这陆宗师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身上带着真龙护体呢,连洋枪都打不透,子弹见了他都得拐弯。”
陆诚听觉灵敏,这些神神叨叨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朵里。
他也没解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真龙紫气。
这玩意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气场。
如今的他,哪怕不发怒,往那一站,自然就有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
进了后堂,闲杂人等退去。
茶水奉上,那是上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
“陆老弟,今儿个来,可是有什么指教?”李三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屁股只坐了半个椅子边。
陆诚喝了口茶,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站在李三爷身后的赵山河身上。
赵山河,铁拳馆的大师兄,也是李三爷最得意的衣钵传人。
此刻,他正低着头,双手垂立,看似恭敬,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绷的腮帮子,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赵山河心里苦啊。
他自幼在街头摸爬滚打,拜入武馆后,更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是真的把命都搭在拳里了。
在南城这一片,他也算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明劲巅峰,离那内三合就差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