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们，身上的那股暮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脱胎换骨般的新生！
“去吧。”
陆诚收敛了气息，将那破毡帽重新戴在头上。
“南都的魑魅魍魉，就劳烦四位前辈了。”
......
这一日。
朝阳门外，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长亭古道旁。
孙禄堂、尚云祥、刘文华、宫羽四位化劲大宗师，换上了毫不惹眼的粗布商贾打扮。
沈明轩被用粗麻绳捆着双手，面如死灰地垂着头。
陆诚站在城门口。
四大宗师南下当日，陆诚送人到城门口。
那一袭青灰色的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扬起，神色散淡，仿佛只是来送几个出门远游的老友。
“几位老哥哥，南边的水浑，妖风大。”
陆诚双手拢在袖口里，语气温润。
“这趟去，只管放手施为。若有那不长眼的硬茬子，留着，传信给我。我去斩。”
孙禄堂老先生洒脱一笑，抱了抱拳：“有陆宗师在北平镇着，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心里头踏实！走了！”
汽车绝尘而去，卷起一地黄土。
陆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缓缓转过身。
回头，整条前门大街还是那条街。
杀伐、权谋、天下大义，在跨入这前门大街的一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市井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卖煎饼的老王头，正熟练地在铁鏊子上摊着面糊，打上一个鸡蛋，热气腾腾的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哟，陆爷！您今儿个起得可真早啊！”
老王头看见陆诚，赶紧用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打着招呼。
“王大爷，给摊个煎饼，多放点薄脆，不要葱花。”
陆诚眉眼一弯，笑得温和，从袖口里摸出两个大枚的铜子儿，“当啷”一声放在了案板上。
“得嘞！陆爷您擎好！”
陆诚接过热乎的煎饼，咬了一口，满口生香。
他顺着青石板路往前溜达，旁边那家收摊的估衣铺，伙计正打着哈欠往下卸着门板。
走到巷子口的卤肉摊前，那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老汤，酱红色的肉块在汤汁里翻滚。
“掌柜的，切半斤猪头肉，挑那块拱嘴，肥瘦相间的。”
“好嘞！陆爷，一共二十四个铜板！”
陆诚拎着用油纸包好的猪头肉，又去旁边的酒坊打了二两地道的红星二锅头。
推开陆宅的黑漆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晨光越过屋檐，洒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上。
后院槐树下坐着晒太阳的陆老根，手里正拿着那杆黄铜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踏实。
“爹，我回来了。”
陆诚唤了一声。
陆老根睁开眼，看见儿子全须全尾地站在跟前，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诚子回来了？外头冷不冷？”
“不冷。”
陆诚走进里屋，陆诚脱下那件沾了战气的长衫，换上粗布短褂，拎着猪头肉和二锅头回家。
那件青灰长衫上，还隐隐带着昨夜的血腥与硝烟，此刻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锁进了红木箱底。
天下国术馆交给清源老道和老和尚去了。
今日，他不是什么名震天下的抱丹武仙，他只是这前门大街陆家大院里的儿子，是庆云班的师父。
“娘，今儿个中午我来掌勺！”
陆诚挽起粗布短褂的袖子，走进了灶房。
王氏正在灶膛前添柴，闻言喜笑颜开：“你这孩子，外头办那么大的事，回家还沾这烟火气干啥。”
“外头的事再大，也大不过家里的这口锅。”
陆诚熟练地系上围裙，拿起了菜刀。
这一回，陆诚亲自下厨做了一锅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
做炸酱面，是个极其讲究火候的精细活儿。刀工、火候，缺一不可。这和国术里的【听劲】其实是一个道理。
陆诚手腕微沉，菜刀在砧板上化作一道残影。
那五花三层的鲜猪肉，被他切成了一分见方、大小均匀的肉丁。
切肉不带半分杀气，却透着一股子“庖丁解牛”的圆润自如。
“刺啦——”
热锅凉油，八角大料下锅爆香。
陆诚将切好的五花肉丁倒入锅中，煸炒出多余的油脂，直到肉丁变得微微焦黄，透出诱人的肉香。
六必居的干黄酱和甜面酱按比例调和，用水懈开，顺着锅边烹入。
小火慢熬，勺子在锅底不停地搅动，防止糊锅。
随着水分的蒸发，酱汁变得浓稠黑亮，肉香混合着酱香，顺着灶房的窗户飘了出去，勾得前院正在练功的几个徒弟肚子里“咕噜噜”直叫唤。
面条是手擀的“锅挑儿”，筋道透亮。
菜码更是讲究：心里美萝卜切成细如牛毛的红丝，黄瓜切丝，黄豆芽在开水里焯得断生。
晌午时分。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满了一大盆过水面、几大碗菜码，还有那一海碗熬得黑红油亮的五花肉小碗干炸。
一家人与徒弟们围坐吸溜面条，将满身的杀伐之气彻底消融在市井的烟火气中。
“舒坦！”
顺子这铁塔般的汉子，端着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狠狠地㧟了两大勺炸酱，拌着面条大口大口地秃噜着，吃得满头大汗。
陆诚夹起一块猪头肉，就着一口辛辣刺鼻的紫皮独头蒜，再抿上一口辛辣的二锅头。
那股子辛辣与醇香在口腔中碰撞，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那些在江南血雨腥风中沾染的戾气，那些国仇家恨带来的沉重压抑，在这一刻，被这口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洗刷得干干净净。
“师父，您做的这面，比翠华楼的大师傅做得还地道！”陆锋一边往嘴里塞着黄瓜丝，一边含糊不清地拍着马屁。
陆诚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大家子人。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缝洒在石桌上。
这就是他誓死也要护住的东西。
不为成仙，不为长生，只为这乱世里，能有这么一张摆满了炸酱面和猪头肉的八仙桌。
……
日子就这么流水般地过着。
陆老根最近悄悄跟刘媒婆续上了往来。
这几天，陆家大院的门槛都快被刘媒婆那双绣花鞋给踏平了。
刘媒婆头上戴着大红花，手里甩着那方浸透了廉价桂花头油的香帕子，每次来，都神秘兮兮地把陆老根拉到墙角嘀咕半天。
“哎哟喂，陆老爷子，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刘媒婆那涂得红艳艳的嘴唇上下翻飞，“如今咱们陆宗师那是什么身份？那是名震四九城的活神仙！这前门大街、东交民巷，多少达官贵人、名媛千金，排着队想进您老陆家的大门呢！”
陆老根吧嗒着旱烟袋，老脸乐开了花，却又装出一副矜持的模样：“刘妹子，咱们家诚子是个有主意的。这姑娘家，不求什么大富大贵，最要紧的是屁股大、好生养，能顾家。”
两人在那儿嘀嘀咕咕，声音虽小，却哪里逃得过陆诚那【洗髓十成】、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耳力？
陆诚坐在敞轩底下擦拭着【破虏】刀鞘，听着墙角那俩人的密谋，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却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到了傍晚。
陆母在后厨做摊黄菜，听到隔壁几个媳妇闲聊，说”陆宗师怕是真的不打算成家了”。
摊黄菜就是老BJ的摊鸡蛋，讲究个火候，外焦里嫩。
王氏一边用铲子翻着金黄的鸡蛋饼，一边听着墙头外头那几个碎嘴子婆娘的闲话，心里头就像是长了草一样，急得不行。
晚饭摆上了桌。
陆诚坐下来吃饭，父母欲言又止，最后是陆老根憋出一句话：“诚啊，你的事，爹不懂，但你这人缘好，不能绝后。”
这句话憋在陆老根心里好久了。
他放下手里的饭碗，那双常年干粗活、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老脸憋得通红。
“爹知道你在外头办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些个什么大帅、什么宗师，爹都不懂。爹就懂一个理儿……”
陆老根看着陆诚，浑浊的眼眶里透着最质朴的期盼。
“咱们老陆家的香火，不能断。”
“你这一天天在外头刀口舔血的，万一哪天有个闪失，你让爹娘这把老骨头……指望个啥啊？”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顺子和陆锋几个徒弟埋着头，拼命往嘴里扒拉白饭，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可是见识过师父杀人如麻的模样，哪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然而，面对老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催婚”。
陆诚哑然失笑。
没有用什么天下大义去反驳，也没有用宗师的身份去逃避。
他放下筷子，走到陆老根身边，端起酒壶，给老父亲面前的酒盅里斟满了一杯白干。
“爹，您儿子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我。”
“您的心思，儿子明白。这红尘俗世的因果，我既然没出家，自然是要接的。只是眼下世道未平，这事儿……咱们随缘，成不？”
陆老根听儿子这么一说，虽然没给个准话，但至少没生硬地拒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老脸笑得泛起了红光。
“随缘，随缘好！爹不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