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静静地走在送葬的人群中。
他没有走在最前面出风头,也没有去扶那口厚重的棺材。
他就像是一个最寻常的晚辈,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柄竖立在风中的青龙关刀。
“这把刀,立住了。”
陆诚在心底轻声叹息。
“老龙头用命,给平城的武行,给这四万万同胞,立下了一个永远也打不弯的规矩。”
随着棺椁缓缓下葬。
在满城缟素的风雨中。
四位老宗师转过身,面向着那数千名前来送葬的武林同道。
孙禄堂老先生上前一步,一双深邃的老眼,穿透了人群,准确地落在了那一袭青灰长衫之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武行不可一日无主。”
“老龙头为了咱们平城武林,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这杆大旗,不能倒!”
孙老先生的声音,借着化劲罡气,传遍了整个陵园。
“今日,当着全平城老百姓的面,当着老龙头的在天之灵。”
“我等老朽,恳请陆诚,陆宗师!”
“接旗!!!”
话音落下。
“轰!”
尚云祥、刘文华、宫羽三位老宗师,齐刷刷地单膝点地。
紧接着。
那数千名国术馆的弟子,那各大武馆的掌门、教头,犹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在这泥泞的土地上,跪倒了一片。
“恳请陆宗师,接旗!”
声震九霄!
没有权力的倾轧,没有利益的勾结。
这是真正的……【民心归附】。
在经历了那一场差点摧毁华夏武道根基的“源血”浩劫后,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乱世里,只有这位不在乎虚名,敢在尸山血海里为老百姓劈开一条生路的青衫书生。
才配得上这“龙头”二字!
陆诚站在人群中。
看着那跪倒一地的武林同道,看着那四位满脸期盼的老宗师。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矫情。
缓缓上前,穿过人群,走到了那柄竖立在风中的青龙大关刀前。
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右手。
一把,握住了那冰冷的刀杆。
“这旗,陆某接了。”
陆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定海之势,压住了漫天的风雨。
“但陆某丑话说在前头。”
“从今往后,平城武行,不再委曲求全,不再仰人鼻息!”
“谁敢再拿老百姓的命去换洋人的现大洋,谁敢再给南都的权贵当鹰犬。”
陆诚的眼底,【白虎真意】的杀伐之气轰然流转。
“这把青龙关刀,就是他的断头台!”
……
入夜。
天下国术馆的内堂里,灯火通明。
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压抑。
刚刚接任龙头的陆诚,端坐在主位上。
两侧,是孙禄堂等四位老宗师,以及各路武馆的掌事。
而在大堂的正中央,跪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被五花大绑,犹如死狗一般的青年。
沈明轩。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留洋归来鼓吹科学武道,险些酿成灭城之灾的沈家少爷。
此刻,他双眼空洞,面如死灰。
“杀了他!”
张铁臂等几个在“源血”之乱中死里逃生的教头,红着眼睛怒吼。
“这畜生勾结洋人,害死了咱们多少兄弟?连他亲爷爷都让他给坑死了,不千刀万剐,难消大恨!”
“是啊!按武林的规矩,欺师灭祖,引狼入室,当点天灯!”
群情激愤。
但坐在客座上的孙禄堂和刘文华等几位老宗师,却面露难色,眉头紧锁。
“诸位,少说两句。”
尚云祥老头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一对新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明轩这孩子,确实罪该万死。”
“可……可老龙头才刚刚入土啊!”
“老哥哥为了替这小子赎罪,一个人提着刀,把命都填进了那条长街里。”
“沈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
“咱们要是今天把他在内堂里给活劈了,百年之后,咱们几个老骨头下去了,有何面目去见老龙头?”
这番话一出,大堂里顿时陷入了死寂。
是啊。
沈万山的死,太惨烈,太悲壮。
他用自己的命,给平城武行保全了最后的体面。
如果现在杀了沈明轩,那老龙头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可是不杀,那满城枉死的百姓,那些变成怪物的武师,这笔血债又该怎么算?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让所有老一辈宗师都感到左右为难的死结。
“陆宗师……”
孙老先生转过头,看向了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诚。
“您现在是咱们的龙头,这事儿……全凭您一言而决。无论您怎么定夺,咱们这帮老骨头,心服口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一袭青衫之上。
陆诚端着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他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沈明轩。
“先把人押下去吧。”
陆诚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此事,我自有计较。”
……
夜深人静。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月光如水,洒在老槐树的枝叶上。
陆诚穿着一件宽松的粗布短褂,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壶老白茶。
“吱呀。”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明轩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后院。
来到陆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噗通。”
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地砖上。
“陆宗师。”
“我爷爷用命,换了我一条贱命。”
“我知道,各位老宗师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不忍心杀我。”
“可是,我活着,比死还要痛苦。”
沈明轩惨笑了一声,眼泪顺着那张再也没有了傲气的脸颊滑落。
“我每天闭上眼睛,都是那些被我害死的师兄弟。都是我爷爷单膝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的样子。”
“我是个罪人。”
“我是推销‘源血’的罪魁祸首,我是洋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陆宗师,您是活神仙。您成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