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打脸,这是在诛心啊。
“你……”
赵四海咬了咬牙,眼里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好,陆宗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赵某若是再藏着掖着,那就是给祖师爷丢人了。”
“看好了,这就是我八极门的……猛虎硬爬山!”
“轰!”
赵四海身上的气势变了。
那股子老油条的滑头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惨烈的、一往无前的悍勇。
这才是八极拳该有的味道。
“杀!!”
赵四海一声咆哮,整个人如同疯虎一般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拼命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去他妈的!
老子就是要让你看看,八极门的功夫,不是软脚虾!
“猛虎硬爬山!”
“霸王硬折缰!”
“阎王三点手!”
一招招绝学,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陆诚看着发狂的赵四海,眼中的光芒愈发温润,那是见到了好玉的欣喜。
“来得好。”
陆诚不再保留,【火眼金睛】全开,【玲珑心】飞速运转。
他在战斗中学习,在碰撞中感悟。
赵四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都被他拆解、吸收、融合。
越打,陆诚越觉得畅快。
这种感觉,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他那一身空有蛮力却无处宣泄的暗劲,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出口。
八极拳的刚猛,正好弥补了他形意拳过于求稳的不足。
渐渐地。
赵四海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对面这个年轻人,变了。
一开始,陆诚的招式还有些生涩,有些模仿的痕迹。
可打着打着,那招式越来越圆润,越来越老辣。
甚至……
他使出一招“迎门三不顾”,陆诚竟然能后发先至,用同样的招式,却比他更快、更猛、更狠地打回来!
“这……这是现学现卖?”
“不,这特么是青出于蓝啊!”
赵四海心里那个苦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打,而是在跟一本活着的拳谱打。
而且这拳谱还在不断地自我进化,不断地修正错误。
但他没停手。
相反,他打得更起劲了。
因为他发现,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对决中,他自己那停滞多年的瓶颈,竟然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那是被陆诚那种极致的压力,给硬生生逼出来的潜力。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赵四海大吼一声,也不管输赢了,就是要把这一身力气全都撒出去。
两人在演武场上,从东打到西,从地上打到梅花桩上。
尘土飞扬,劲气四射。
周围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切磋?
这分明是两头猛兽在厮杀,在共舞!
终于。
“砰——!!!”
一声巨响过后。
两人同时分开。
赵四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累瘫了。
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而陆诚,站在他对面三丈处。
虽然也有些气喘,额头上见了汗,但那身形依旧挺拔,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呼……”
陆诚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八极真意】,已经彻底成型了。
那一招一式,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他走过去,向坐在地上的赵四海伸出了一只手。
“赵师傅,承让了。”
赵四海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一声,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服了。”
赵四海摇了摇头,脸上没沮丧,反倒透着股子释然。
“陆宗师,我赵某人这辈子没服过谁。”
“今儿个,我是真服了。”
“您这天赋……简直不是人。”
“这八极拳在您手里,那是真活了。比我那死鬼师父练得还好。”
“那拳谱……”
赵四海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宝剑赠英雄。”
“那书既然到了您手里,那就是天意。”
“您留着吧。放在我们手里,也是明珠暗投,练不出个名堂来。”
“咱们通州八极门,认输。”
说完,赵四海转身招呼那一帮早就看傻了眼的弟子。
“走,回去练功!”
“谁以后要是敢再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虽然输了,但这一战,却把他那颗沉寂已久的武心给打醒了。
“慢着。”
陆诚突然开口。
赵四海身子一僵,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灰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陆诚,喉咙发苦,以为这位爷还要立什么更苛刻的规矩,或者是要当众羞辱八极门一番。
毕竟,江湖路窄,赢家通吃,这是铁律。
“陆宗师,还有何指教?”赵四海抱拳,声音干涩。
陆诚没搭腔。
他只是站在那儿,那本蓝皮的《八极真意》就被他随意地夹在指间。
风吹过,书页哗啦啦作响。
“赵师傅,您是实在人。”
“但我陆诚,是个唱戏的。”
“我们梨园行有个规矩,叫‘借灯不借火’。”
“借灯?”赵四海一愣,满头雾水。
“这书,是灯笼。”
“那里头的拳理、劲道、那是几代宗师的心血,这才是‘火’。”
陆诚迈步,缓缓走到赵四海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赵四海甚至能闻到陆诚身上那股淡雅的沉香味,和刚才那股子杀伐之气截然不同。
“昨儿个一宿,我这心里头的灯灭了,借了贵门的这把火,把自己给点亮了。”
“如今,火种已经留在了我这儿。”
“这灯笼嘛……”
陆诚手腕一翻,那本曾让无数武人眼红的孤本秘籍,轻飘飘地落回了赵四海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若是留在我这儿,就是个落灰的摆设,是个死物。”
“拿回去吧。”
“让它在你们八极门的手里,接着亮堂。”
赵四海捧着那本书,整个人都傻了。
借火还灯?
这是什么境界?
“陆……陆爷……”
赵四海嘴唇哆嗦着,捧着书的手都在颤。
“这……这不合规矩啊。输了就是输了,哪有把彩头往回退的道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听懂了陆诚的意思。人家这是把“偷师”说成了“借火”,不仅全了他的面子,还把这一架变成了“传道”。
“规矩?”
陆诚“唰”的一声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疏朗的兰草。
“江湖的规矩,那是给俗人定的。”
“我这人,好交朋友,不好夺人所爱。”
“况且……”
陆诚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这书我也不能白还。”
“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下回若是路过通州,请我喝碗正宗的‘咯吱盒’配烧酒,也就是了。”
说完,陆诚淡然一笑,转身便走。
赵四海站在原地,捧着那本失而复得的拳谱,看着陆诚离去的背影,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江湖儿女,大恩不言谢。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陆诚的背影,行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郑重的武林大礼。
这一拜,敬的是功夫。
更敬的是……这份举重若轻的做人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