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羞愧、不解……
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陆宗师,你……”
宫羽刚要开口认输。
输了就是输了,他宫羽不是输不起的人。
这一搭手,高下立判,再死撑着脸面,那才是真的丢人。
陆诚却抢先一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惭愧”的苦笑。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像是吃了什么暗亏一样,眉头微皱,还甩了甩手,那模样,倒真像是手腕子受了伤。
“宫老,您这八卦掌的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刚才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手腕子一麻,劲力全被您给卸到了桌子上。那股子旋转的巧劲,像是钻头一样,差点把我这胳膊给带脱臼了。”
“是我取巧了,用了蛮力,坏了规矩。”
“咱们内家拳讲究的是听劲化劲,我却只会用死力气,让您见笑了。”
陆诚拱了拱手,声音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点作伪的样子。
那神情,那语气,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是真的吃了亏。
“这一局,是我输了。”
“对外……就说我陆诚技不如人,被宫老先生教训了一番,以后定当闭门思过,不敢再狂妄。”
宫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诚,嘴巴微微张开,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明明是他输了,明明是他重心被破,差点当场出丑。
这年轻人……是在给他留脸面啊。
而且,宫羽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那一下,陆诚不仅仅是内劲深厚那么简单。
能在将发未发之际,瞬间收力,做到举重若轻,这种对力量的控制力,比单纯的力量更可怕。
这说明,陆诚对于劲力的掌控,已经完全不亚于他这个半步化劲,甚至……比他更强。
若是真的生死相搏。
宫羽看了一眼陆诚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可能会死。
会被这个年轻人,活活打死。没有任何悬念。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宫羽在心里长叹一声,那种不服老的心气儿,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好像白活了。
可这口气还没叹完,陆诚最后两句话已然落下。
宫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清瘦的老脸上,一层层铁青色迅速漫开。
他那双原本因为震惊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重新聚起了光,却是冷光。
他缓缓直起腰,那原本因为感激而有些弯曲的脊梁,此刻重新挺得笔直。
“陆宗师。”
宫羽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怒意。
那怒意不是冲着陆诚,是冲着自己,也是冲着这该死的“面子”。
“你功夫好,老朽佩服。”
“但你这人品……却是看轻了我宫羽。”
说完,宫羽一甩袖子,带起一阵风。
“告辞。”
这两个字,硬邦邦的。
老头子转身就走,步履虽然依旧沉稳,但那背影里,透着股子萧索。
陆诚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还端着,茶水因为刚才的震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愣住了。
有些诧异。
他本是好意,想全了老人的面子,也全了武行的面子。
在他看来,江湖不就是讲究个面子吗?
我给你面子,你给我台阶,大家和和气气,多好。
没想到……
“呵。”
陆诚突然苦笑一声,放下茶杯。
他懂了。
他把人看扁了。
他以为江湖人看重的是面子,是名声。
但他忘了,真正的宗师,看重的是“骨气”,是“真”。
练武的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虚伪,不能作假。
输了不可怕,怕的是连输都不敢认,还要靠后辈施舍来的“赢”来苟延残喘。
那才是真正的死了。死了武人的魂。
“倒是我……冒昧了。”
陆诚看着宫羽离去的背影,眼中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多了一丝敬重。
这老头子,倔,可倔得可爱,倔得有骨气。
这才是老一辈的武人风骨啊。
宁可站着输,也不跪着赢。
不过……
陆诚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您老人家要骨气,那我就给您骨气。
但这一局,我陆诚也不能让您输得太难看。
“顺子,小豆子,过来。”
陆诚招招手。
两个小兔崽子正躲在门帘后面探头探脑。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真真切切,虽然不懂内劲,可那张裂开的桌子和宫老爷子踉跄的脚步,他们看得明白……师父赢了!
见师父叫,赶紧一溜烟跑过来。
“师父,您吩咐。”
陆诚低下头,在两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顺子和小豆子听着听着,眼睛瞪得溜圆,最后捂着嘴,嘿嘿直笑。
“师父,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
陆诚挑眉,“说书先生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们去找刘麻子,把我教你们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记住,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你们亲眼看见似的。”
“得嘞,您就瞧好吧。”
两个小子一溜烟跑了。
……
第二天,清晨。
天桥的一家老字号茶馆“裕泰轩”,今儿个早上还没开板,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掌柜的刚卸下门板,一群人就涌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这里头,坐着的不是寻常票友,而是一水的练家子。
形意门的、太极门的、通背拳的、八极拳的……
各个武馆的馆主、教头、大弟子,都凑在了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周围。
有人穿着短打,有人穿着长衫,有人手里转着铁胆,有人闭目养神,可眼神都时不时瞟向门口。
茶水都续了三回了,但没人喝。
大家伙儿都在等。
等宫羽宫老爷子的消息。
昨儿个宫老爷子去陆宅“盘道”的事儿,那是人尽皆知。
武行里消息传得快,一晚上功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可是关乎北平武林脸面的大事儿。
赢了,武行还能挺直腰杆;输了……那往后在江湖上,可真就抬不起头了。
“哎,你们说,昨儿个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一个练通背拳的馆主磕着瓜子,小声问道。
他姓赵,练了一手好通背,可心里也没底。
“那还用说,肯定是宫老爷子赢了呗。”
旁边一个胖子撇撇嘴。这胖子姓王,开的是八极拳馆,性子直,嗓门大。
“那陆诚虽然厉害,但毕竟年轻。”
“宫老爷子那是谁?那是半步化劲的大宗师!八卦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听说,宫老爷子年轻时候,一个人挑了河北沧州七个武馆,没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也就是宫老爷子仁义,不想让那姓陆的太难堪,估计是点到为止了。”
“给年轻人留点面子,也是给咱们武行留条后路。”
“那是,那是。咱们武行还是要讲究个长幼尊卑的。”旁
边一个练太极的老先生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
“陆诚那孩子,本事是有的,就是太张扬。让宫老爷子教训教训,磨磨性子,也是好事。”
正说着。
“吱呀——”
门帘一挑。
宫羽走了进来。
他今儿个脸色有些沉,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宿没睡好。
手里那对平日里从不离手的铁胆,今儿个也没带,两只手就那么空着,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心里头堵得慌,像是塞了团棉花,喘不过气。
虽然他在陆诚面前硬气了一回,没领那个“赢”的情。
可这回去怎么跟同道交代?
难道真说自己这个半步化劲的前辈,被一个后生一招给秒了?
说出去谁信啊?可事实就是如此。
输了也就是输了,他宫羽认。
练武的人,输赢是常事,他这辈子也不是没输过。
但看着这一屋子期待的眼神,他又觉得这张嘴沉若千斤。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面子,这是整个北平老派武林的遮羞布啊。
要是扯下来,底下都是血淋淋的难堪。
“宫老,您来了。”
王胖子眼尖,第一个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那肚子颤巍巍的。
“快快快,上座,上好茶,这一大早的,大伙儿可都盼着您的捷报呢。”
众人也是纷纷起身,那眼神里全是热切,像是等着听戏的票友,等着角儿开嗓。
“是啊宫老,昨儿个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陆诚是不是服软了?”
“我就说嘛,姜还是老的辣。您一出马,那小子肯定得老实!”
宫羽被众人簇拥着坐下,听着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如坐针毡。
那椅子好像是烧红的铁板,烫得他坐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干,刚想把昨儿个输了的事实,咬着牙说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各位……”
宫羽声音有些沙哑。
“昨儿个,老朽去了陆宅,跟那陆诚搭了手……”
“哎哟,宫老您就别卖关子了。”
还没等他说完,王胖子一脸的兴奋,见正主来了,也不再瞒了,抢着说道。
“我那几个徒弟早都知道了,今儿个一大早,天桥底下那个说书的刘麻子,那书都说开了。”
“说得那叫一个精彩,围了好几百号人听。”
“知道了?”
宫羽一愣,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了?”
难道陆诚那个小兔崽子,转头就把我输了的事儿宣扬出去了?
是了,年轻人,血气方刚,赢了自然要炫耀。
想到这,宫羽心里一沉,脸色更难看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嘿嘿,说书的说了。”
王胖子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仿佛亲眼所见。他比划着手势,声情并茂。
“说昨儿个陆宅之中,风云变色。”
“您老人家使出了八卦掌的绝学‘游龙惊鸿’,那是掌影如山,身法如电,把那陆诚逼得步步后退。”
“说您那步子,踏的是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步步生莲,神鬼莫测。”
“那陆诚虽然也有一身蛮力,但在您这精妙的化劲功夫面前,那是处处受制,根本施展不开。”
“说他的劲力一吐出来,就被您轻轻一引,卸到了桌子上,把一张好端端的红木桌子都给震裂了。”
“最后……”
王胖子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环视了一圈众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最后怎么了?”旁边有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掐他脖子。
“最后啊,说是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从厅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廊下,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可毕竟姜是老的辣,陆诚到底年轻,经验不足,棋差一招。”
“但您老人家那是宗师风范,念在他抗日有功,是个好苗子,在最后关头收了手,没让他当场出丑。”
“说是……陆诚那是‘惜败’于宫老爷子之手。”
“而且您还点拨了他几句,说是‘平分秋色,后生可畏’。”
“让他戒骄戒躁,好好练功,将来必成大器。”
“现在外头都在夸呢,说宫老爷子那是给咱们武行长了脸,但也给年轻人留了面子,这就是武德,这就是大宗师的气度!”
“说书的说得精彩,底下听书的都鼓掌叫好呢。”
“哄——”
茶馆里一片叫好声,马屁如潮水般涌来。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宫老威武。”
“宫老仁义!”
“这一手做得漂亮,既教训了后生,又没伤了和气,高,实在是高。”
“我就说嘛,宫老出马,一个顶俩。”
宫羽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惜败?
三百回合?
点拨后生?
这特么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明明是一招秒杀,明明是人家收了手,明明是自己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还大战三百回合?
他从进门到出手,总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着众人那崇拜的眼神,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又想起昨晚陆诚那句“对外就说是我输了”。
突然,他明白了。
这是陆诚干的。
这小子……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硬,当面不肯接受他的“让赛”。
所以,他就来了这一手“先斩后奏”。
借着说书人的嘴,把这事儿给彻底定性了。
而且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既保全了他宫羽的面子,又没让他真的背上“赢了”的虚名。
毕竟是“惜败”,还“平分秋色”,这中间的分寸,拿捏得太精准了。
这不仅仅是给面子。
这是在给整个北平老一辈武林,留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一块既体面,又不会让人戳脊梁骨的遮羞布。
“这孩子……”
宫羽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想站起来澄清,想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是我输了,我一招就输了”。
但他看着周围这些同僚那兴奋、自豪,仿佛重新找回了脊梁骨的脸,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这时候说了实话,那是打了所有人的脸,是把这一屋子的希望都给掐灭了。
是把刚刚重新挺起来的腰杆,又给打折了。
“陆诚啊陆诚……”
宫羽在心里长叹一声,眼角有些湿润。
他赶紧低下头,借着端茶杯的动作,掩饰住了。
“你这是……把你这颗心,掏出来给我们这帮老家伙垫脚啊。”
他缓缓端起茶杯,茶水有些烫,但他一口饮尽,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心口发疼,只觉得五味杂陈。
“各位……”
宫羽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老朽也不多说了。”
“陆老板……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也是咱们北平武林的福气。”
“以后,大家多亲近亲近,别再有什么门户之见了。练武的,说到底是一家人,都是为了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传下去,别让洋人看了笑话。”
“是,谨遵宫老教诲。”
众人齐声应道,气氛热烈而融洽。
宫羽看着窗外。
前门大街的方向,那是陆宅的所在。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陆宗师,这人情……老朽怕是还不清了。”
……
与此同时。
陆宅,后院。
陆诚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正在修一把戏台上的宝剑。
那剑是木制的,刷了银粉,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顺子和小豆子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茶馆里的情形。
“师父,您是没看见,那帮老爷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顺子比划着,“王胖子那嘴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
“都说您虽然输了,但也是英雄,能跟宫老爷子打成那样,那是虽败犹荣。”
小豆子接口道,“说书的说您最后那一下,虽然输了,可气势不减,还抱拳行礼,说‘受教了’,那叫一个有风度。”
陆诚听着,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放下锉刀,拿起旁边的布,细细地擦着剑身。
“这就对了。”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是留给自己的。”
“只要这北平武林不乱,只要大家还能拧成一股绳,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输一次,又何妨?”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漂浮的白云。
那云很淡,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