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个僻静的胡同口,先把那匹显眼的汗血宝马解了缰绳,在那马屁股上轻拍了一掌,让它自个儿撒欢去了。
这等灵物,若带回城里太扎眼,不如放归天地,他日有缘,自会相见。
随后,他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怀里揣着那个从张师长和白凤房里搜刮来的包袱,身形一晃,没入了天桥附近的一片棚户区。
这片地界儿,路窄且脏,住的都是下九流的苦哈哈。
在一座不起眼的破败小院门前,陆诚停下了脚步。
院墙不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陆诚没有敲门,那是生人的规矩。
他伸出手指,在西厢房那糊着窗户纸的窗棂上,极其有韵律地弹了三下。
“笃、笃笃、笃。”
长短不一,那是江湖切口。
屋里的灯没亮,但那个原本紧闭的窗户,却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哪路神仙,半夜踩盘子?”
里面传出一个警惕的声音,正是“赛时迁”李五爷。
“还东西的。”陆诚低声道。
窗户瞬间大开。
李五爷那双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看清是陆诚后,连忙侧身让开:“陆爷?快,快进来!”
屋内没点灯,只有灶坑里还剩点暗红的炭火,映着李五爷那张精瘦的脸。
陆诚也不客气,进屋后,先把手里提着的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轻轻放在炕上,然后解下腰间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哗啦”一声,摊开在破旧的八仙桌上。
借着微弱的炭火光,屋里瞬间闪过一片珠光宝气。
几根沉甸甸的“小黄鱼”,一沓子花旗银行的汇票,还有那白凤手腕上撸下来的极品翡翠镯子、脖子上的东珠项链,以及那把象牙柄的勃朗宁小手枪。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在这破败的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诱人得要命。
李五爷看直了眼,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乖乖……陆爷,您这是……把张老狗的老窝给掏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成色极好,那是只有大军阀家里才有的物件。
“算是吧。”
陆诚神色平淡,把那把“百炼鬼手”飞爪解下来,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宝贝好用,今晚多亏了它。现在,物归原主。”
李五爷没去接飞爪,眼睛还粘在那堆金银首饰上,倒不是贪婪,是震惊。
“陆爷,这些东西……您这是?”
“这些是脏钱。”
陆诚指了指桌上的金条和首饰,语气平淡。
“是从那帮祸害百姓的军阀姨太太身上拿的。这东西太扎眼,我有家有业的,不好出手,也没那个路子。”
“五爷,您路子野,鬼市上也熟。”
“劳烦您,把这些东西给‘洗’了,换成现大洋。”
李五爷一听,胸脯拍得啪啪响:“这您放心,这四九城的黑市,就没有我李老五散不出去的货。只不过……换了钱之后呢,给您送府上去?”
“不。”
陆诚摇了摇头。
“五爷,您在江湖上走动多,消息灵通。”
“我想请您把这笔钱,散给两拨人。”
“这第一拨,是前阵子四民武术社那一战,死了伤了的弟兄家属。尤其是那些没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多给点,别让英雄流了血还得流泪。”
李五爷神色一肃,重重地点头:“这事儿办得,那帮弟兄死得惨,家里确实快揭不开锅了。陆爷您这是大义。”
“这第二拨……”
陆诚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这个时代里,空有一身好功夫,却因为不肯给日本人当走狗,不肯给军阀当打手,而不得不去拉洋车、扛大包,甚至在天桥卖艺受辱的老拳师们。
“给那些……真正的武夫。”
“这北平城里,有不少身怀绝技的老前辈。他们骨头硬,宁可饿死也不去给汉奸看家护院。这种人,日子过得苦。”
“您帮我把钱送去。”
“别说是施舍,就说是……有人请他们喝酒,请他们吃肉。”
“别伤了他们的脸面。”
“这世道,把人的脊梁骨都压弯了。我想用这点脏钱,给他们……撑一撑这口气。”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灶坑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五爷站在那儿,看着陆诚,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贼眼里,此刻竟然泛起了泪光。
他这辈子,见过黑吃黑的,见过分赃不均的,也见过拿钱买命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龙潭虎穴里抢了这泼天的富贵,却转手就散给了那些最不起眼、最没用处的穷骨头。
仅仅是因为……敬重那份骨气。
“陆爷……”
李五爷的声音哽咽。
“我李老五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个,我是真服了。”
“您这哪里是唱戏的?您这就是咱们武行的活菩萨,是当代的孟尝君啊。”
“您放心。”
李五爷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这事儿我要是办得有一丁点差池,或者贪墨了一个铜板,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把这双爪子剁下来喂狗。”
“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平日里记录的一些隐秘消息。
“城南那个练八卦掌的刘师傅,腿被日本人打断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等死。还有西城的‘神枪’张三爷,宁可去捡破烂也不给张师长当教头……”
“这些硬骨头,我都记着呢。”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办。”
陆诚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有劳了。”
随后,他指了指炕上那个一直没动的樟木箱子。
“还有这最后一件事。”
“这箱子里,是国宝,商周的青铜器。那张师长想把它卖给日本人。”
“这东西,比那些金银还要重。”
“找个最靠谱、嘴最严的兄弟,拉上洋车,把它送到故宫博物院门口。放下就走,别让人看见,更别让人知道是谁送的。”
“这东西了不得,留在咱们手里烫手,得让它回它该去的地方。”
李五爷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神色肃穆。
“懂了。”
“陆爷您这是……身在江湖,心忧天下啊。”
交代完这一切,陆诚推开房门,准备离去。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那是黎明前的微光。
“陆爷。”
身后,李五爷突然喊了一声。
陆诚回头。
只见那个精瘦的汉子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满金银的包袱,冲着陆诚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底。
“这江湖路远,风大浪急。”
“您要保重啊。”
陆诚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身形一晃,消失在黎明的晨光之中。
……
安排好这一切,陆诚回到了陆宅。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天地间万籁俱寂,连胡同里的野猫都缩回了窝里。
陆诚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
在那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他缓缓坐进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中,整个人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今夜,杀人,越货,散财,归宝。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换了旁人,心绪怕是早已翻江倒海,难以自持。
但陆诚此刻的心,却静得可怕。
那种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大风大浪过后的澄澈。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并没有刻意去运转【钓蟾劲】,但随着他心念的沉淀,腹腔内那股子温热的气息,开始自然而然地流转。
不再是之前那种刚猛霸道的“蛙鸣”,而变成了一种细若游丝,却绵绵不绝的“胎息”。
“舍得,舍得……”
陆诚脑海中,回荡着这两个字。
那五万美金,那是泼天的富贵。那商周青铜觥,那是连城之宝。
常人若得其一,必生贪念,必生挂碍。
心若有挂碍,意便不能纯。意不纯,则神不聚。
而他,在这一夜之间,将这两样东西挥手散尽,毫不留恋。
就在他彻底放下的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灵魂深处涌了出来。
就像是拂去了明镜上的尘埃,又像是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轰!”
霎时,陆诚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那是一种“圆满”。
体内的暗劲,原本还有些许的躁动和棱角,此刻在这股子澄澈心境的滋养下,竟然开始发生奇妙的蜕变。
劲力不再只是在经络和筋骨间奔涌,而是开始向更细微的地方渗透。
渗入骨髓,渗入脏腑,甚至……渗入了每一个毛孔。
“嗡……”
黑暗中,陆诚身上的汗毛,毫无征兆地全部炸立,随即又柔顺地贴伏。
一开一合。
他在“呼吸”。
不是用口鼻,而是用全身上下八万四千个毛孔在呼吸!
这是……【化劲】的门槛!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当劲力练到了毛孔,能控制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反应,那便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
陆诚并没有真正踏入化劲,但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就在这一刻。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明明闭着眼,却仿佛“看”到了周围的一切。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去感应。
他“看”到了窗外三丈远的树梢上,一只露水正在凝聚,即将滴落。
他“看”到了墙角根下,一只蟋蟀正震动翅膀,准备鸣叫。
方圆十丈之内,风吹草动,气机流转,尽在心中。
这感觉,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就盘踞在网中央,任何一丝微小的触动,都能瞬间反馈到他的神经末梢。
这就是……【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也就是传说中的……觉险而避!
陆诚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精光四射,反而温润如玉,神光内敛。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书房的门外,顺子端着一盆洗脸水,正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他还隔着十几米远,脚还没踩上台阶。
陆诚的心头,却突然微微一跳。
一副画面极其突兀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顺子走到门口,脚下一滑,铜盆倾覆,热水泼了一地,烫伤了脚面。
这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陆诚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的“神意”,捕捉到了未来几秒钟内,气机变化的一种“可能”。
就在顺子一只脚刚刚踏上那块沾了夜露,有些湿滑的青石台阶,身子猛地一歪,即将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
“顺子,左脚用力,稳住。”
陆诚的声音,隔着门板,平淡地传了出去。
门外的顺子正要滑倒,听到师父的声音,本能地左脚脚趾猛地一扣地。
“啪。”
身形稳住了。
铜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却一滴未洒。
顺子站在门口,吓出了一身冷汗,一脸的惊愕。
“神了……师父咋知道我要摔跤?”
屋内。
陆诚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
没有系统的奖励,但这番实实在在的体悟,这份对天地、对自身、对气机掌控的通透感,才是最大的收获。
“原来如此。”
“拳练千遍,其义自见。”
“但这最后一步,练的不是拳,是心。”
“心空了,神就灵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这路……算是初步走通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北平城的春风里夹着沙,吹得黄包车夫睁不开眼。
前门楼子底下的鸽哨声刚响过一轮,那卖报的小童就像炸了窝的麻雀,手里挥舞着还散发着油墨味儿的报纸,扯着那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在胡同口、大街上疯跑。
“号外,号外。”
“丰台大营惊变,张师长昨夜暴毙。”
“警卫营哗变,马大帅带兵镇压,全城戒严喽!”
这一嗓子,跟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瞬间把这还没睡醒的四九城给炸醒了。
聚贤茶馆。
掌柜的刚卸了门板,这儿就已经围了一圈人。
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提笼遛鸟的遗老、甚至那刚下夜班的巡警,都凑在一块儿,脑袋顶着脑袋,盯着那张《顺天时报》。
头版头条,几个黑粗的大字触目惊心:
【丰台昨夜枪声大作,张某人突发‘急病’身亡!】
底下的小字更是写得神乎其神:
“据悉,昨夜丑时,丰台大营火光冲天。据内部人士透露,张师长因操劳过度,于地下指挥室突发心疾,抢救无效身亡。其麾下黑狼组亦不知所踪。随后营中发生骚乱,直系马林元部迅速介入维持秩序……”
“呸,什么心疾?”
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老茶客,把手里的鼻烟壶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股看透一切的精明。
“那是让人给摘了脑袋。”
“昨儿个晚上,我就住在南城边上。那动静,又是着火又是枪响的。我听在丰台大营当伙夫的二侄子说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病死。”
老茶客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
“那是……天谴。”
“听说张老狗勾结日本人,想卖祖宗留下的宝贝。结果怎么着?报应来了!”
“有人看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跟那戏台上的美猴王似的,来无影去无踪。几千条枪都没拦住,直接进屋就把那老狗给办了。”
周围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又是惊恐又是解气。
“美猴王?那不就是……”
有人想提那个名字,却被旁边人一把捂住嘴。
“嘘,莫提名字!”
“那是神仙手段。咱们心里清楚就行。这位爷现在可是咱们北平城的‘镇物’,谁敢乱嚼舌根,小心晚上鬼敲门。”
大家伙儿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一股子兴奋。
张师长死了。
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甚至还要给日本人当走狗的军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得好啊。
就在这时,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声。
一长溜的大卡车,上面架着马克沁重机枪,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大兵,那是马大帅的独立旅。
车队卷起漫天黄沙,浩浩荡荡地往南边开去。
那是去接收丰台大营的地盘了。
……
丰台大营。
此时已是一片狼藉,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粮草味儿。
原本属于张师长的警卫营,这会儿全都缴了械,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操场上,双手抱头。
周围,是马大帅独立旅的兵,枪口黑洞洞地指着。
师长官邸。
那个曾经被张师长视为“铁桶”的地下堡垒,大门敞开。
马林元披着黑貂大衣,嘴里叼着雪茄,迈着那双军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李副官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脸色有些发白。
地上的尸体虽然已经被清理了,但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怎么也散不掉。
墙壁上甚至还嵌着几枚没抠下来的飞蝗石。
“大帅,您看。”
李副官指了指那个被暴力破坏的通风口,又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保险柜。
“这……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从那么小的口子钻进来,还没惊动外面的守卫。进来之后,杀人,夺宝,斩首,一气呵成。”
“就连那几个日本人的顶尖忍者,都被一锅端了。”
“这陆诚……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啊。”
马大帅看着那一片狼藉,不但没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透着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气。
“好,干得漂亮。”
马大帅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精光闪烁。
“老子早就想收拾这姓张的王八蛋了,可惜一直碍着南京那边的面子,不好下手。”
“这回倒好,陆教官替老子把这脏活给干了。”
他走到那张空荡荡的长条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层绿绒布。
“钱没了,宝贝也没了。”
“但这几千条枪,还有这丰台的地盘,归老子了。”
马大帅转过身,看着李副官,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传老子的令。”
“对外就说,张师长是突发心肌梗塞死的。那几个日本人……哼,就说是他们跟张师长分赃不均,起了内讧,火并死的。”
“反正死无对证,这屎盆子,就扣在日本人脑袋上。”
“是。”李副官立正敬礼,随即又有些迟疑,“那……陆教官那边?”
“陆教官?”
马大帅眼睛一瞪。
“什么陆教官?陆教官昨晚一直在家‘斋戒’呢,全前门大街的百姓都能作证。”
“昨晚这事儿,跟陆教官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那是天罚,懂不懂?!”
“懂,懂了。”李副官擦了把汗,心里对自家大帅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大帅走出地下室,看着外头初升的太阳,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
他心里清楚。
陆诚这一手,不仅帮他除掉了最大的竞争对手,更是送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北平城的军政大权,从此往后,他马林元说了算。
但同时,他心底也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忌惮。
一个能视千军万马如无物,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宗师……
这样的人,只能供着,敬着,千万不能得罪。
“来人。”
马大帅大手一挥。
“去,给陆府送帖子。”
“就说我马林元,为了感谢陆教官平日里对大刀队的指点,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一对宋代的汝窑瓶子,还有十箱子最好的牛肉罐头,给陆府送去。”
“这朋友,咱们得交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