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竟是那执念先有反应,拧头狠狠剜了陈易一眼,仿佛在说,你才是拙荆。
陈易按捺住手背的微颤,说实话,尽数容纳了周依棠的执念后,总是要担心一不留神刺激到它们,哪怕它们无魂无魄,没有自我意志,可那份恨意却还是实实在在的。
“原来如此……小友有此造化,真…神人也。”
“……过奖。”
真龙环视了一眼这天地,慢慢把身形潜入水中,见那执念没有敌意,这才放松下来,它道:“小友这天地奇异,玄黄已分,自成一体,千百年来我见许多内修天地之人修不得这般自然,不过…你却没有万物流转,草木枯荣的自然之理。待我修养恢复一段时日后,便可为你温养一方水脉。”
说罢,它的身形在河水间缓缓游动,与河水好似混为一体。
阵阵涟漪间,随着那淡金龙躯的摆动,陈易分明感觉到,这片由他心湖所生,虽有雏形却难免显得呆板的天地,像是被有了些许别样的灵气。
这里的水,先活了过来。
那原来更多是剑气森寒意象的水流,忽然变得温润、柔滑,真龙游过之处,水色泛起一层极淡的金晕,陈易不知如何形容,但见水流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浮光耀金,仿佛本该如此蜿蜒,如此起伏。
在这真龙若有若无的浸润下,这片只有周依棠执念的天地,渐渐圆融了许多。
裨益反馈于他自身,陈易也感觉到元炁的流转变得异常顺畅,如同溪流归入了更宽阔平静的河床。
种种好处,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直抵根本。
陈易心中惊异,他心神微动,正想仔细探究,向那水中的龙君问询几句。
可当他却发现那淡金色的细小龙影,它双目已经阖起,龙首微垂,气息变得悠长而微弱。
原来已休憩下了。
那么……便不必打扰了。
……………………
“你在这发什么呆?”
临近山脚,见他忽然不动,冬贵妃疑惑道,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人如梦初醒般震了下,反倒把冬贵妃给吓了吓,他回过头,定了一阵,而后问道:“我在这站了多久?”
“你不知道?你忽然停了脚,站了十几息,我本来走到那了,见你没跟上,又回来。”
听冬贵妃这么一说,那确实是站了有小一会了,回头看向山上,已是风平浪静,陈易琢磨了下,道:“我们快步下去吧。”
这一回全然无功而返,冬贵妃不免显得气馁,她一脚踢飞路边石子,陈易见状,也跟着踢飞了一块,许是从中觉察到亲近吧,冬贵妃凑了过来,扯了扯他腰带上的香囊,道:
“谁送你的?”
“林琬悺,你见过。”
“噢,那个戴孝的娘子,你还喜欢这种?”
“不会不喜欢。”
“这又是谁送你的?”冬贵妃往侧边一摸,摸到了那把绣春刀。
“闵宁。”
“想来也是,那这把剑…是剑甲相赠?”
“对,很漂亮吧。”
“切,炫耀。你跟女人炫耀别的女人送的东西。”
“你不是尼姑吗,应该不为所动。”
“我为你还俗啦。”
“小生消受不起。”
“哎?真没想到你嘴能这么贫。”冬贵妃惊讶道,她拨了拨陈易腰带,又摸到陈易手腕上,道:“我送串佛珠给你戴手上如何?”
“我不信佛,你送我,我或许会转手送给殷听雪。”
“无情。”
“谁叫我是个多情剑客呢。”
冬贵妃闻言噗嗤一笑,给逗乐了,她很意外地发现,可能是待在太后身边太过压抑的缘故,见到陈易这小男人一下就觉得他可爱起来。
意识到这点,她遂在心中轻轻一叹,原来连他们这样的露水情缘间,也会小别胜新婚。
缘法妙处于此,叫人感慨无常。
冬贵妃转手瞧见他胸口处若隐若现的链子,想要去碰,便给陈易不声不响地挡住了,她知趣地没去问,毕竟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她其实有些不明白,却不能说出口,或许陈易自己也不明白呢,只有隐隐心绪罢了,而一旦说出来,这些心绪的阿赖耶识就变了,它的本质就变了,所以释迦摩尼佛路上见到皎皎明月,忽然一指,哪怕众佛弟子都不明所以,他都不诉诸于言语文字。
她往下一摸,便摸到方地上,玉质温润形如琉璃透彻,一看就并非凡品,不必陈易说,她心中直觉道:“这是殷夫人送你的吧,也只有她能送出手了。”
陈易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冬贵妃切地笑了声,道:“又不想谈她。”
“没有不想谈,只是…没必要。”陈易说着,可眼帘里却浮现出那时殷惟郢闯出门来,略显慌张的仪态,心下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冬贵妃一眼便瞧出来了,拉长音地“噢”了一声,这让陈易有些局促,随后便听这高丽女子道:“女子还是要哄哄好,何况是这等出身不凡的,这样,我送你首词吧,所谓世间有为法,如露又似电。”
他家大殷素来喜爱作诗作词……陈易听到后眼睛微亮,要是有首好词相赠,说是自己路上绞尽脑汁之余,突然一丝灵感闪现想到的,这样她哪怕面上没动静,心里肯定很是感动。
感动之余,也就不会怀疑了,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什么词?”
冬贵妃清了清嗓子,轻声念诵道:“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问到:买梅花?买桃花?”
陈易眼睛不由更亮了,这词没什么繁复的用典,词汇简单而灵动,简直就是天然为他所生,琢磨了几遍。
不过他并没有为兴奋冲昏头脑,抬头忽问:“词牌名是什么?”
“洛妃怨,我自己写的,且拿去用。”
陈易微微颔首,这下是万无一失了,笑道:“老尼姑大恩大德,小生无以回报。”
说罢,他捧起她的手,有些骚包地吻了吻。
冬贵妃唯有又气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