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极帝身前,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数下。
紧接着,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掠现过来,这四人皆作寻常内侍或侍卫打扮,衣色灰扑扑的毫不显眼,正是陈易白日登观时,隐在暗处令他心生警兆的那些高手,他们出现在建极帝周身四方,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
面对那遮天蔽日的灿金龙爪,四人面色沉凝如铁,并无丝毫惧色,只是同时抬掌,掌心遥遥相对,体内雄浑无匹的真气如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
四股精纯磅礴的真气在半空中骤然交汇,刹那间,贯成一道粗壮如殿柱的真气大龙,昂首长吟,自四人中央冲天而起。
这气龙虽无真龙那般的龙威神辉,却凝练如钢浇铁铸,鳞爪须髯纤毫毕现,径直迎向俯冲而来的真龙,龙首昂扬撞了上去。
一真一假两头大龙相撞,如两条大河相撞,灿金与淡青的光芒轰然炸开,犹如惊涛骇浪,形成一道环形的余威贴着地面猛然扩散,将周围残存的所有断壁残垣尽数推平,尘土漫天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
气龙身躯剧震,淡青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那四名结阵高手亦是面色一白,身形微晃,但阵势却稳如磐石,未曾后退半步,竟真的以凡人之力,结阵化形,生生顶住了这真龙的含怒扑杀。
陈易见着冬贵妃如离线之箭般奔袭过去,瞅准时机欲行险一搏,然而,她身形刚至半途,硬生生一个急旋,脚尖在一块崩飞的巨石上轻轻一点,竟又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重新落回了陈易附近的一棵断树之后。
动作虽轻盈如雀,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尴尬。
陈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冬贵妃身形落定,气息稍平,才侧过头,似笑非笑地低声问道:“怎么?兴冲冲去了,又蔫巴巴回来?”
冬贵妃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讪讪之色,她瞥了一眼远处那仍在僵持的场面,咬了咬下唇,有些不甘道:
“我本是打算……趁那条真龙扑杀建极帝的一瞬间,建极帝身上国朝气运受激反扑,与龙脉激烈冲突,两败俱伤之际,趁机攫取一缕散逸的龙气……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陈易闻言,讥诮一笑,轻轻啧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语气平淡道:“不是龙气,是龙脉吧?你这女人,骗人不打草稿的。”
冬贵妃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抿紧了唇。
远处,气龙与真龙的角力仍在继续,轰鸣不断,但那四名结阵高手显然修为深厚,配合更是默契无间,气龙虽被压制得节节收缩,却始终坚韧不拔,牢牢护住建极帝。
真龙屡次冲击未果,愈发焦躁,龙吟声中怒意更盛。
陈易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回去吧。”
“什么?”冬贵妃猛地转过头,“为什么?好不容易潜到这么近,眼看……”
“眼看什么?”陈易打断她道:“眼看他们准备充分,高手环伺,阵法严密?眼看那条龙脉虽伤却未溃,余威犹在?还是眼看那不知遁往何处的灰袍道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冬贵妃没有回话。
陈易顿了顿,目光深邃道:“这条龙脉,西晋皇室筹谋绝非一日,是势在必得之物。方才那四人的阵法,绝非仓促可成。那灰袍道人遁走,只是稍作歇息,还有后手未出。”
冬贵妃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似乎还想摇头。
可那人只是淡淡地重复一遍:“回去。”
冬贵妃指尖微颤,侧眸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人心思一旦定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哪怕彼此相识不久,可从这人对待大小两位王女的态度便能看得出来。
她再扭头看一眼那僵持不下战场,心知陈易只怕所言非虚,机会渺茫,风险却巨大。
冬贵妃只好轻叹一声,
“……好吧。复国无望咯。”
两人不再言语,借着漫天尘土与混乱气机的掩护,唯有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来路,退去。
路上这高丽女子频频回头,脚步很慢,她本就及膝的长发更是如圆月挥舞。
“别看了。”陈易不住道。
他一把抓住冬贵妃的长发,扯了一扯,冬贵妃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后抬脸瞧了他一眼,眼睛委屈地好似要滴出水来。
“你怎这般苛待我?我在皇宫里受罪,在你这也不得安生。”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陈易哪里不知,道:“你是贵妃,谁敢当真苛待你,何况她要用你,只要是个人,就不会当真苛待。”
“她就不是人。”冬贵妃道。
陈易斜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太坏了,自你离开以后,她便把命我服丧守寡,终日诵念佛经,跟你说啊,那都是梵文,好难。”冬贵妃苦笑了下,道:“你可能回来么?我便不必诵经了。”
她说这话,陈易很难不动容,眉梢微动,可下一刻,疑惑道:“你不是尼姑,不是律师么?怎么读佛经都难?”
冬贵妃半点都不尴尬地白了他一眼,笑吟吟道:“被你戳穿啦。”
“莫要装小女孩。”
“我多年未出深宫,有赤子心。”
“老尼姑。”
“你这人!”
冬贵妃终是被气了下,胸膛打鼓似地上下耸动,正欲再说,可从陈易灼灼的目光里,忽然意味到什么,她转了转眼睛道:“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好让我冒犯你,这样你就好反过来惩戒我…...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陈易桀桀笑了下,完全没有否认。
冬贵妃“啊”地故作惊讶一声,道:“我又猜啊,你还想通过惩戒我,来逃避逃避下殷夫人,丈夫有理由在外面鬼混,总好过没理由的心虚。”
陈易的笑容一下僵住。
所幸这时,耳畔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恰好给他解了围。
“小友,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