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宇文沅图谋不轨,行篡逆之事,欲害当今陛下。”
话音落下,平台之上,除了穿行而过的山风,再无声响。
建极帝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仍旧背对着陈易,面向着苍茫的山谷。只是那原本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山风吹动他靛蓝的衣摆,那身影在空旷的平台边缘,显出几分孤峭。
“你可知……”建极帝的声音响起,比方才低沉了些,“你在说什么吗?”
陈易垂眸,道:“知道。”
“事关亲王,构陷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建极帝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了之前的平和笑意,也没有怒色,树木的阴翳遮住他的脸,使他的脸深不见底。
如深渊中有蛟龙探首。
他盯着陈易的眼睛,目光带着一国之君的威压,“凭你一面之词,空口白话?”
陈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道:“非是在下之言。此事……是为梦中所得,我只是转述梦中老人所托之言罢了。”
“梦?”建极帝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好一个梦。梦中老人托你传话给…给当今陛下?那老人是何模样?仙风道骨?还是神光湛然?”
陈易摇头:“梦中模糊,只记得是一位老者,手持玉简,神色恳切焦急,言道事关国本,务必转达。至于其他,醒来便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建极帝重复了一句,向前迈了一步,此刻逼近,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他没有再掩饰目中的锐利,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可知我是谁?竟敢在此,以这等虚无缥缈的梦境,说此等狂悖之言,构陷当朝亲王?”
气氛陡然凝滞。
后方数步外,东宫若疏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屏住了呼吸,殷惟郢依旧静立,但拂尘柄已被她悄然握紧,周身气韵微凝,如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陈易却似乎感受不到那迫人的压力。
“在下眼前,”陈易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是…周文王。”
意欲发威的建极帝,闻言一愕。
那蓄积的威势,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那帝王被冒犯的怒意,都在这一句“周文王”面前,奇异地消散了。
随即,他咧开了嘴,
不是那种帝王的淡淡而笑,也不是之前抚掌时的畅快笑意,他笑得复杂,似这话说得颇为荒唐,却又极中心意。
他抬起手,食指点向陈易,点了两下,
“哈哈…你是吕望!姜太公!”
笑过之后,稍微收敛了下,建极帝又摆了摆手,玩味道:
“不不不,只是一狂悖小儿。”
“陛下说得是。”
一番话后,已言明了身份,这时就可以称陛下了。
建极帝不再看陈易,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梦中老人,除了此言,可还说了别的?譬如……汉王欲以何种方式行此大逆?”
陈易心下知道。建极帝没有立刻将他拿下问罪,反而顺着梦境的话头问起了细节,想来早就对汉王欲行不轨之事有所耳闻,说不准,已掌握大量的情报。
“梦中仓促,老人只急切告知此事,未及详言。”陈易斟酌道,“不过,且看那老人的神色,此事恐非远虑,而是近忧。”
“近忧……”建极帝低声重复,望着长安城所在的方位,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手背,他淡淡道:“梦境之事,虚无缥缈,本不足为信。然…念你也是一片赤诚。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就此作罢。莫要再对他人提起。”
他侧过脸,余光扫向陈易:“神仙不是要下山吗?天色不早,速去吧。”
这是送客了。
陈易识趣转身而走,与二女一道下山。
建极帝立在平台边缘,目送着那三道身影沿着蜿蜒山径渐渐变小,最终没入苍翠林荫之中,消失不见。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脸上那点笑意早已敛去,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过身。
几乎是同时,王公公那圆胖的身影便从一处残垣后小步快跑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先前的惊悸,他凑到近前,躬身压低声音问:“先生,方才那三位…尤其是那说话的年轻男子,是何方神圣?奴婢瞧着,言语虽狂,气度却不像寻常江湖术士……”
建极帝瞥了他一眼,道:“神仙。”
“啊?”王公公一愣,脖子下意识缩了缩,打了个小小的激灵,有些不信,又不敢不信,道:“那…那真是神仙下凡?奴婢愚钝,还以为……像宫中所奉的宣龙真人那般,鹤发童颜、能呼风唤雨的,才是真仙家模样。这等年轻后生只怕是……是别有所图啊。”
建极帝闻言,调侃道:“瞧把你王公公吓得。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哪里少得了奇人异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神仙来了……说不定,正是见我大晋国势昌隆,特来分一杯羹呢。”
王公公琢磨着这话,心里没底,只能顺着应和:“先生…陛下圣明,是奴婢见识短浅了。若真是仙家示警,那是国朝之福。”
建极帝不再接这话茬,抬步朝着金仙观内走去,经过那三足青铜鼎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鼎中薄灰,将手中烧到一半的三柱香插了上去,随即迈过。
王公公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两人穿过略显凌乱的前院,走向那株巨大的古柏,以及古柏后方更为幽深的三清殿,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晦暗。
先前那些穿梭往来的锦袍内侍和宫女,此刻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整个道观后院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残破窗棂和廊柱的呜咽,衬得那份寂静格外瘆人。
“里面的,”建极帝开口,声音在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准备好了吗?”
王公公赶紧上前半步,低声道:“回陛下,按照您的吩咐,都准备妥当了。只是…那东西……似乎比上次更躁动了些。几位真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暂时安抚住。”
建极帝“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脚步却不停,径直走向三清殿那扇漆色斑驳的殿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格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一片浑浊的空间,光线中尘埃飞舞,形成一道道光柱,却照不亮更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