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冠有些僵僵地回过头,只见头上屋顶正脊龙吻处,年兽那血盆大口正敞开着,它不知何时趴在了高出,俯视着他们。
又一滴口水滴了下来,年兽的眼睛下瞥,注意到了看了过来的殷惟郢,二者四目相对。
年兽阖了阖嘴,而后再度张大,低低吼了一声。
一股天然的寒意自脊椎处窜了上来。
殷惟郢更觉寒毛倒竖,抬手想惊醒陈易,可年兽却极通人性地及时发现,嘴里吐出一口气,气起初渺小,到女冠身前时却如罡风,瞬间将她推出数百丈。
惊骇间,女冠掐起御风诀,与罡风抗衡,气流间勉强稳住如败絮般的身形,她抬眼望去,那庞然大物已无声无息地跃至屋檐上,正蹲踞在阖目不动的陈易身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吞没。
“你…你要干什么?!”
殷惟郢心头剧跳,顾不得气息未匀,拂尘入手,化作一道虹光便欲飞身抢回陈易,可身形甫动,那年兽连头也未回,只哈出一口白气。
这一口气,远比方才迅猛。
罡风瞬间咆哮而来,卷起千重浑浊的梦海波涛,将殷惟郢连同她周身的护体金光一并狠狠攫住,她像一片狂涛中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再次被抛飞出去,耳畔尽是风啸,连体内真炁都被吹得滞涩紊乱。
不好!
陈易!
先前便觉这年兽非同小可,奈何她修为终究不足,此刻连在这蛮横的罡风中稳住身形,都已是勉力支撑。她咬紧牙关,元炁运转到极致,强行突破层层叠叠的风压。
眼前光影混乱模糊,唯有那屋檐上的一人一兽,在剧烈晃动的视野中时而清晰时而扭曲。
她终于挤开一线风隙,目光锁定陈易,想要将他惊醒,却见到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幕。
只见那畜生……竟缓缓低下头,往陈易的大腿上凑,它鼻翼翕动,找到什么后,一把咬开裤子。
“你、你干什么?!”
殷惟郢惊怒交加,却又被一道更强的风浪推得一个趔趄,几乎稳不住御风诀。
目眩神迷间,只见年兽将鼻子凑得更近,深深吸了一口,它眯起了那双灯笼大的猩红眸子,脸上…竟似流露出一种极为拟人化的陶醉?
它竟在吸食阳气?!
殷惟郢目瞪口呆。
而随着阳气的充盈,年兽身上泛起朦胧的光团,将它整个包裹,光晕流转间,它一边滋滋有味吸取着阳气,一边朝着人形的模样转变。
那是……
东宫若疏?!
想都想不到的熟悉面孔出现,殷惟郢眼睛瞪大,罡风愈来愈烈,让她近身不得,她想出声,可罡风又将声音淹没,一股无助感渐渐涌上心头。
她看见那笨姑娘犹觉不够,竟、竟…咬了上去。
屋脊上津津有味的吸食声已听不见。
徒留她在凛冽狂暴的罡风之中,目瞪口呆,心神凌乱。
…………………………
…………………………
洛阳,一座小到不会标注在地图的小镇上。
这里正筹备着龙王日,镇子虽小,却也被节庆的气氛笼罩。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褪色的彩绸,空气里飘着劣质香烛和油炸面食的味道,谈不上多精致喜庆,可是孩童举着粗糙的纸龙在尘土飞扬的街巷里奔跑嬉笑。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洛阳神都壮丽的轮廓在春日淡薄的云气中若隐若现,复现天际。那里比这里更为喧嚣盛大,即便天色尚早,夜未全黑,已有连串的烟花尖啸着窜上高空,炸开一团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彩。
头戴莲花冠的陆英远远凭栏眺望。
带她们来到此地的周依棠,就站在茶寮内里,正与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中年教书先生低声交谈。两人语速不快,神情平和,似在讨论着什么学问,偶尔教书先生会抬手在空中虚划,周依棠则微微颔首。说的具体内容,陆英听不真切,也不甚关心。
她只知道,路上周依棠与掌门白玉真人见了一面后,突然改了主意,不回寅剑山,此行最终要往西晋的西京长安去,而这洛阳是必经之路,出了潼关,就是西晋了。
神都的烟花,小镇的喧嚣,在她眼中并无分别,都是红尘烟火。
她低吟道:“飞云龙于春路,屯神虎于秋方。建象魏之两观,旌六典之旧章。”
身后与周依棠交谈的教书先生耳力似乎不错,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道:“姑娘好雅兴,可是班孟坚的《两都赋》?”
陆英头也不回,只是望着远方,轻轻摇了摇头,“《二京赋》。”
教书先生脸上笑容一滞,略显讪然道:“是了是了,张平子《二京赋》,过了太久,记混了,姑娘勿怪。”
陆英没有回应,依旧远眺。
东汉时人们就已区分洛阳与长安为两京,言称长安在雄,洛阳在德。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如今,只隔一道潼关,却已分属两国。
她不由想起《论语》里那句: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
然而,这些儒生们的华夷之辨,于她这物我两忘的人而言,早已渐行渐远。
王朝兴衰,疆土分合,不过是大千世界生住异灭中的些许涟漪。
大道之外,皆是虚妄。
周依棠瞥了一眼这边,对略显局促的教书先生道:“小徒生性如此,言语简慢,还望勿怪。”
教书先生没有点破一句”只怕不是生性”,而是道:“通玄道友高足,自有风骨,是在下唐突了。”
接下来的对话,陆英已听不清。
只依稀有零碎字句随风飘来,是周依棠在问:“……如此看来,劫气流转,此番显应……”
教书先生语气肯定:“……星已渐偏,宿亦渐散,加之各晋国异兆频现……确实如此。”
“既然如此,天地的劫数,如今确是在西晋汇聚。”
“道友明鉴。”
陆英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些对话漠不关心,不曾刻意去听过。
而愈是刻意,其实也愈听不见。
茶寮外,小镇庆祝龙王日的锣鼓喧天响起,混杂着孩童的欢笑,远处神都方向,又一簇烟花升空,炸开,光芒倒映在她清澈漠然的眼眸中,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