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炉香细细。
长玉子沏了新茶,是终南山自产的野茶,叶片粗粝,汤色却清透碧绿。
殷惟郢坐在临窗的蒲团上,帷帽已摘下搁在一旁,露出一张清绝得不沾烟火的脸。她对面的尼姑来自峨眉山一处僻静庵堂,道士则是青城山散修。
先前已互通了名号来历,略作寒暄。
茶过一巡,道士先开了口,指向窗外隐约可闻的鼎沸人声:“飞升盛事,千年难逢,只是这般喧嚷,倒像是赶集,失了清净本意。照音居士以为如何?”
殷惟郢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他们见的是飞升热闹,求的是仙缘福报,自是喧嚣市集。若见的是云散云聚,潮涨潮消,此地便是洞天福地。”
尼姑低诵一声佛号,道:
“居士此言,深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妙。只是老尼愚见,这‘见’之一字,亦落窠臼,失了些许水准。
如果看不见也听不到时,来到这留云宫,又当如何?
是洞天福地,还是喧嚣市集?”
“不见不闻,就是顽空,无知无觉、无思无为,此人就得道了,”殷惟郢抬起眼,目光清冷冷地扫过三人,她忽然想起了谁,叹道:“反过来,只见只闻,就是执有,执着于‘有’,就得不了道。”
女冠的目光间似想起了谁人,尼姑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不再言语,只缓缓拨动手中的檀木念珠。
长玉子听得入神,不禁插言:“照音居士此言,真让贫道想起云舟祖师常提的一桩公案。
昔年有一位僧人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赵州答:‘庭前柏树子。’僧不解,再问,赵州仍答:‘庭前柏树子。’
这柏树子,是见,是不见?”
道士嘿然一笑:“赵州古佛,机锋峻烈。依贫道看,那僧若当时掀了桌子,喝问‘柏树子何在’,或许赵州便答不出了。”
殷惟郢微微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画,语气依旧平静:“掀桌喝问,是动了嗔念,更落了下风。赵州回答柏树子,不在柏树,也不在回答,只在当下截断众流。僧若真悟,闻声时已顿悟,过青山万重,哪里需要再问一遍?”
她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问向长玉子:“道友适才提及云舟真人……今日飞升,真人心中,可还有‘柏树子’么?”
此言一出,厢房内倏然一静。
炉烟笔直一线,旋即被窗外漏进的微风吹得散乱。
长玉子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苦笑:“祖师心境,岂是贫道这等俗流可以揣度……”
道士捋了捋短须,目光变得深邃:“贫道早年游历,偶闻一桩旧事。云舟真人未成名时,似与白莲教有些牵扯,情劫一字,最是难度。”
尼姑拨念珠的手停了,低叹:“情关难破,道障易生。要是不破除,哪怕是到了真人那般境界,一点尘缘未化,也是逆水行舟。”
殷惟郢默然,她想起上山时陈易望着桃花的眼神,想起自己每每提及“成仙”时,他心下的抗拒。
他的抗拒,除却自己外,也更因情关难破,舍不得红尘俗世。
她自己呢?看似步步坚定,催他同行,可心底深处,是否也藏着一株怕他离开、怕独自登仙的“柏树子”?
这念头一起,心湖微颤,她立刻凝神,默念太上忘情法,将其压下。
于是脸色依旧淡泊,无所挂碍。
长玉子缓缓回过神来,再看殷惟郢,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慨。
这位照音居士,瞧着双十出头,可方才几句点拨,竟将禅宗公案、道门妙理乃至云舟祖师那讳莫如深的“心事”,都如抽丝剥茧般点了出来。
那份洞若观火,早已超脱了寻常青年才俊的范畴,甚至让他这个修了几十年的留云宫高功,都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想起之前一面,这哪里是同辈论道?倒有几分…真仙临凡,偶露片羽,点化蒙昧的意味了。
他正出神,旁边一直静观的道士察言观色,含笑问道:“长玉道友,你神游天外,可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
长玉子回过神来,心知失态,忙定了定神。
“让诸位见笑了,”他打了个哈哈,“倒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是听了照音居士一番高论,心下触动,忽地想起数日前一桩小事,颇有些…造化弄人的意味。
不瞒诸位,就在前些日子,贫道还曾抽空去了峨眉山附近。不为别的,乃是听闻有一头灵鹿现了踪迹,此鹿传闻乃山中灵气所钟,若能得见,或能沾些福缘,于修行亦有小补。贫道便设了香阵,布了符引,静候了整整一夜……
结果诸位想必猜到了,无功而返。”
说到此处,长玉子话锋一转,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殷惟郢身上,“说来也巧,那日下山途中,恰好遇见了照音居士一行,居士可还记得?”
殷惟郢只轻轻颔首,吐出两个字:“记得。”
长玉子福至心灵,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居士之后,可曾见着那灵鹿?”
问完后,他竟不由屏住呼吸,等着确认心中的猜测。
厢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鼎沸人声作为背景。
殷惟郢抬起眼睫,语气平淡道:
“不巧,正是在你之后。”
“……”
长玉子脸色微顿,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余下二人神色各异,道士眼中精光一闪,尼姑默念起了佛经。
在你之后……
四个字,轻轻敲在了长玉子心上。他仿佛能看见那画面:自己悻悻然撤了香阵符引,踏着晨露离开后不久,那头让他空守一夜的灵鹿,便踏着轻巧的步子,从幽林深处走出,或许还好奇地嗅了嗅残留的香灰气息,然后…走向了恰好路过的这一行人。
这是何等的机缘?又是何等的……不巧?
长玉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他只苦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贫道……缘分未到,福薄了。”
“长玉道友不必妄自菲薄。”
殷惟郢打了个稽首。
抬眸环视周遭,又一次以自身对道法的妙理震慑众人,叫人心情舒畅。
女冠微垂眉眼,心中不住道,何时能真震慑住他呢……
就在殷惟郢蹙眉时,
叮——!!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剑鸣,毫无征兆地自留云宫三清殿的方向遥遥传来!
紧接着,是人群骤然爆发的尖叫哭喊,
厢房内的四人,脸色同时一变。
论玄品茶的闲适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窗外,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
……………………
“这位小友,可是要寻老夫?”
陈易回身转去,剑意天地无形中铺展开来,香火缭绕的三清殿上出现一息死寂。
剑意环绕间,只见一个身着道袍法衣的老头同样立在三清殿上,身影如虚若幻,老人抬起手指,触碰剑意,犹若未查杀机,陈易微蹙眉头,正欲出声,却见那天地无匹的剑意竟真被他徒手拨动,如同拨弄枝桠树叶。
“好精纯的剑意。”那老道轻声感慨,“这么多年,老夫只在断剑客身上见过,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见这老道并无敌意,陈易稍稍放缓杀机,眸中警惕依旧,这老道显身得突如其来,自己已二品境界,竟对其气机毫无察觉,不知有人摸到了身后。
“你就是…云舟真人?”
云舟真人转回过视线,眯眼打量了下陈易,道:“正是老夫一名号。”
“飞升在即,真人倒是雅兴,上三清殿来一观众生相。”
“哪里雅兴不雅兴的,”云舟真人瞧着陈易,继续道:“倒是小友,身为客人却溜上了主人家的瓦,真是失礼。”
既然来赶人了,那也没必要多待,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陈易轻敛眸光,往后一步,却见云舟真人的身形又倏然不见,像是被抹去,陈易略有猜测,适时回过头,便见云舟真人就在身后。
“小友莫急着离去,这么多来客不乏高强之辈,却都发现不了你,你实在不简单。正好,老夫飞升在即,告别凡尘俗世,既然有缘,不妨随意闲聊,打发打发时间。”
陈易侧眸扫了他一眼,道:“神境通。”
云舟真人错愕了下,而后笑了,指着陈易道:“果真,天眼通。”
说什么随意闲聊、打发打发时间,无非就是这云舟真人发现自己是天眼通,而刚刚自己的确用天眼看了一眼,而这云舟真人仅凭一眼就有所察觉,由此推测,想必对佛道六神通极为了解,加之那来去无影的能耐,想来就是神境通。
神境通又称神足通,即自由无碍,随心所欲现身之能力。
云舟真人朝陈易微一抬手,比出一个请坐的手势,陈易倒也不推辞,也想看看这即将飞升的老人想做什么。
而且自己先前的确想找此人,人已在前,也好过问些白莲教的事。
陈易席地而坐,云舟真人也盘起了腿,再一脱手,仿佛隔空取物般,一小茶桌落于琉璃瓦上,茶水腾腾冒着热气,明明他腰间没有方地。
身为主人,他亲自为陈易倒起茶水,陈易接到手中,轻轻吹气,周遭烟雾弥漫,也分不清哪道是茶水的热气,哪道是香火的烟气。
三清殿下,一片喧嚣,来往敬香的人们几乎把大殿的门槛踩塌,香火在数不清的人头里连绵成长河,三清殿上,反倒有别具一格的清新雅致。
“小友修道?”
“略通一二。”
“那便是修武了,许久未见这般武夫,剑意之精纯竟可比断剑客。”
云舟真人以碗盖沏茶,小口吹凉,而后道:
“听小友口音不像长安人,想来知道断剑客吧。”
陈易怎会不知,当年与断剑客有过三年之约,若细算时间,三年其实早过了,如今已有近五年之久,只是始终未见断剑客造访,一路上也极少听到过他的消息。
仿佛人已从江湖隐退,销声匿迹。
只是习杀人剑的人,真会隐退?
陈易不知道也不清楚,此番来长安,未尝没有寻断剑客赴约的打算,只是那排在刺杀太子之后。
陈易抿一口清茶,目光往人海中扫了一眼,未见白莲教人的踪迹,再把眼睛挪回到云舟真人身上。
他缓缓道:“真人手法精妙,不知这套茶具取自何处?”
“万里外的圣驾上,茶也是皇后泡好的。”
那老道答得随意,陈易却是一愣,虽然知道他这是靠着神境通货真价实的隔空取物,却没想到直接取自万里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