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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不奢繁却清净,墙边几株翠竹,院落一槐树,树荫下石桌石凳,这章府虽是商贾之家,倒也算有底蕴,不是那骤然暴富的家族。
而且也有规矩,今早婢女送来了百年何首乌,可称精品,殷惟郢在王府的库藏中见过十几株。
想来是那老太爷知道破解阵法之事,没有大张旗鼓的打扰,可见很有分寸。
殷惟郢的一日,与平常并无太大区别。
晨起,于院中槐树下静立片刻,吸纳东方初升的紫气,运转周天。而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早课,默诵道经,澄澈心神。她行事极有章法,即便身处他人府邸,环境稍异,也丝毫不乱。
上午,她尝试着教了东宫若疏一段基础的引气法门和两个简单的符箓。东宫姑娘兴致勃勃,学得认真,奈何在这道法一途上,似乎真的缺了根弦。明明殷惟郢讲解得清晰透彻,元炁运行的路径也演示得明明白白,可一到东宫若疏自己尝试,那点儿微薄的元炁便如同不听使唤的泥鳅,要么纹丝不动,要么四处乱窜,连最基本的感气都无法,简直就是顽石。
殷惟郢面上依旧清冷平静,心底却也不免好笑,这笨姑娘的资质……到底是愚笨。
午后,她曾取出八卦盘,于静室中焚香宁神,再次尝试卜算陆英的踪迹,卦象却比前几次模糊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吉凶难辨,方位不明。
这里毕竟是西晋帝都长安,龙气汇聚,皇权重地,历代帝王经营之下,整座城池必然设有庞大的护城大阵。她身为外来的道士,卜算不出结果也是情理之中。
她并未强求,见卜算无果,便收了八卦盘,依旧打坐调息,蕴养精神。
待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中翠竹时,陈易就回来了。
他走进院中,看了一眼石桌旁静坐的殷惟郢,又瞥了一眼旁边厢房,那里,东宫若疏正对着几张画废了的符纸较劲,能听到她懊恼的嘀咕声。
“回来了?”殷惟郢抬眼,只是随口一问。
“嗯。”陈易应了一声,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很自然地伸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水已微凉。他也不介意,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殷惟郢看着他,没问他去了哪里,打听到了什么,似乎对他的行动毫不关心,又似乎早已心中有数。
陈易放下茶杯,终于主动开口道:“今天出去,打听了些事,我挑你爱听的说。”
于是便把铁算盘那里听来的事给大致说了一遍,得知留云宫掌门真人要飞升时,殷惟郢眸光微烁了下。
飞升。
这两个字,对于天下修道之人而言,重逾千钧。那意味着挣脱凡胎肉身的束缚,超脱红尘俗世的樊笼,霞举虹飞,羽化登仙,乃是千百年来无数道门弟子皓首穷经、苦心孤诣追求的终极境界。
纵使是殷惟郢这般心性淡泊、修行不为虚名的太华神女,听闻同道中有人竟能臻至此境,心中亦不免泛起涟漪。
看着眼前陈易平静叙述的模样,殷惟郢心中忽然一动。
她眸光流转,陈易如今是愿双修了,可对长生成仙还是模棱两可,隐有抵触。
留云宫飞升大典……二月初五……广邀僧道,场面必不会小。届时,必有驾虹彩、乘仙鹤、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种种异象,风景无疑极致。
何不……携他一道观之?
兴许,亲眼见到那般“盛景,亲身感受到那种直指大道的超脱气象,能稍稍化解他心底那份莫名的抵触……
这个念头一生,便悄然盘踞。殷惟郢面上依旧平淡无波,待到陈易将今日打听到的消息大致说完,院中重归宁静,只有晚风吹动竹叶的细碎声响。
她抬起眼,望向陈易,缓缓开口道:
“留云宫飞升大典……听起来,倒是难得一见的盛事。”
她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接着道:“你我既在长安,又恰逢其会。要不要…去看看?”
暮色中,陈易看着殷惟郢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丽绝尘的脸庞,纵使她无甚表情,可一下就知道他家大殷打的什么主意。
他神色玩味起来。
可没等他开口,殷惟郢许是福至心灵,忽道:“若你带我去看,那么,生辰之礼…你就不必费心烦恼了,算作送我的礼物就好。”
陈易沉默了片刻,他家大殷,为了让他见识见识飞升,还真是…心思玲珑。
不过倒也算省了事。
“也不是不行。”
“嗯,我知道你必会答应。”
“哦?”陈易又玩味道,他向来不喜女子这般明着拿捏自己。
女冠举杯轻抿淡茶,掩过眼里丝丝慌乱,道:“可莫反悔,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来日我跟听雪说去……”
“不必提她…单单我对你,何曾说话不算话过。”陈易蹙了蹙眉头,怎么小狐狸这名字也能拿来压自己了。
“知你说话算数,今夜…可双修?”
“不修。”
“那便算了,我独自打坐,亦有修为。”
放下茶杯,女冠缓缓起身,心中暗叹他又耍性子,身为玉女,不能如此惯着金童才是。
陈易敛了敛眸子,看着她身影没入厅堂中。
他家大殷,这是跟他暗暗较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