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语焉不详,但管事识趣地没再多问,他在惠安堂当了这么久管事,还是要些眼力的,此人姓陈,还有竹牌,想来身份不凡。
“储宫在兴宁坊,贵人想必不是长安人,要寻太子现在可不是时候。”
“嗯,我知道,事先问一下,等圣上回京再说。”
东宫若疏曾经给陈易讲过,西晋自太祖建制起,便效仿辽金建五京制,将半壁天下分而治之,其中长安是中京,多以汉礼汉法为主。而每隔三年,西晋皇帝便会巡视诸京,而太子也会随行,如今西晋皇帝在上京才刚刚启程归京,太子自然也不可能在长安里。
不过,陈易总得先问对位置,不然当杀手还找不到路,那就丢人丢大了。
“既如此,先帮我们安排歇脚的地吧。”
………………
“陈公子这边请,还有这位居士也这边请。”
到了章府,管事在前头引路,陈易随意打量周遭环境,雕栏画栋,亭台楼阁,院落雅致,没什么好说的,富贵人家的宅子大多一个样。
“这位小姐可需另外安排住处吗?”
“她是我们兄妹的贴身婢女,管事不必客气。”
“陈公子,这是应有之义,是您客气了。”
假姓氏用多了,听回别人称呼自己“陈公子”,意外地有些不适。
其实到了汉中一带,他改成姓陈,名吴。
走了这么多路,到了这新地方,就得改个假名,不然同一个假名用太久,不说别人也知道是你,假名就成了真名。
正行至一处略为开阔的庭院侧门,管事脚步却是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与歉意,侧身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边路近日走不通。陈公子,诸位,请随我绕一下西边的游廊。”
陈易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庭院深处,一方白石铺就的小广场上,设着一处简易的法坛。
黄布铺桌,香烛高燃,青烟袅袅。
五六位身着灰色僧衣的和尚双手合十,围着一个老人诵念经文。
“这是?”陈易收回目光,看向管事。
管事叹了口气,道:“让陈公子见笑了,那是我们老爷的父亲,章老太爷。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夜夜惊梦,说是见到些不干净的东西,惊惧得很。看了不少大夫,吃了许多安神补气的方子,总不见好。老爷无法,只好托人请了青龙寺的僧人过来,设坛诵经,说是要净化宅院,驱除污秽,安老太爷的心神。”
说话间,或许是这边几人的驻足观望引起了注意,藤椅上的章老太爷眼皮动了动,竟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缓缓挪了过来。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嘴唇嚅动了一下:“栓子?是栓子吗?你站那儿干嘛呢?那几位……是哪里来的客人啊?”
管事连忙快步上前几步,走到法坛边缘,道:“老太爷,是我。这几位是…是三爷在外结识的朋友,持着三爷的信物来长安办事,暂时在府里落脚。”
章老太爷哦了一声,目光又扫了一遍,
“哎哟……那,那还有个道士呢?”
他这话说得突兀,声音也不小,正在诵经的几个青龙寺僧人似乎被稍稍打断,诵经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其中有两位年轻些的,眼角余光似乎也朝殷惟郢这边扫了一下。
管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解释道:“老太爷,这位居士是陈公子的同伴,一同来长安的。”
“这些日子…总见不得好,心里头慌得很…睡也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些……唉,看了郎中,吃了药,又请了师父们念经……”
章老太爷声音断续嘶哑,他有些茫然地扫过群僧,又转了回来,道:
“我就在想啊…是不是也该请个道士来试试啊?”
这话一出,法坛边诵经的僧人中,一位年纪轻的僧人,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停下念诵,道:
“老太爷,您安心。我等法力或有未逮,但待普惠大德亲临,必能为老太爷祛除烦恼,安神定魄。普惠大德行持精深,乃我青龙寺首座,定能护佑宅邸清净。”
管事见状,连忙跟着附和道:“是啊老太爷,您可别胡思乱想。普惠大德那是何等人物?那可是进过皇宫,为圣上和娘娘们讲过经的高僧!佛法无边,有大德亲自出手,什么邪祟污秽敢不退散?您就放宽心,好好配合师父们诵经,大德一来,保管您就好了!”
章老太爷被两人这么一说,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问道:“那…那普惠大德,他什么时候能来啊?”
那年轻僧人见老太爷如此急切,解释道:“老太爷勿急。普惠大德这几日正在寺中主持一场重要的法会,为圣上回京祈福,也为关中春耕祈愿,法会之后还需为信众讲经数日,待寺中诸事稍定,大德便会亲临府上。”
“几日…还要几日……”章老太爷喃喃重复着,身子重重靠回藤椅。
管事见老太爷情绪低落,也不敢再多说。那年轻僧人也垂下眼帘,重新加入同伴的诵经声中。
陈易目光平静地掠过法坛上摇曳的烛火、袅袅的青烟、神色各异的僧人与疲惫惶恐的老人,最后在殷惟郢静立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女冠已在默默掐指。
管事匆匆引着几人绕过庭院。
走远了,那梵音与香火气才渐渐淡去,东宫若疏回头望了一眼那被亭台遮掩的法坛方向,撇了撇嘴,低声道:
“这老爷子,病急乱投医,不过那普惠大德……听起来排场不小啊,还能进皇宫,我以前都没听过。”
管事听到后,蹙了蹙眉头道:“姑娘看着是长安本地人,离开长安几年了吧,普惠大德是一年前从西域来的,可是不世出的高僧大德,京中多少贵人亲眼见他降伏过恶妖魔鬼。”
他有提醒这姑娘莫要乱说话的意思,只是这姑娘毕竟是贵人的婢女,轮不到他来教训,便点到为止了。
管事的把一行三人带到客院,嘱咐了几句,说了几句客气话,便离开了。
这是一处颇为雅致清静的小院,几丛翠竹倚着粉墙。
陈易这时微微转头看了眼殷惟郢。
女冠轻轻拂袖,动作优雅从容,曼声道:
“小易啊,随我开坛作法,降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