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抬手,对着那金光流淌的功德簿,虚虚一按,做了个阖起的动作。
厉鬼的身形便顿时缩小,仿佛直接从阳间被抹除了一般,给投入到阴间里,在那里,自有牛头马面伺候。
雾气散去。
殷惟郢缓缓放下手指,拂尘白尾轻垂,神色依旧清冷无波,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微尘。
陈易则拍了拍手,转头对殷惟郢道:“清净了,之后这院子大概就能租出去了。”
殷惟郢应了一声,敛眸扫了陈易一眼,而后平淡道:“夫君,既已无事,那你我也可……”
“鸾皇你这就馋了?”
“修行而已。”
“我不喜欢修行,还是算了。”
“你…你不要钓着我……你要如此,路上我不理你了。”
“先贴好隔音符吧。”
不消多时,院子重归寂静,只有东厢传来的东宫若疏没心没肺的鼾声在这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
“呼…”
殷惟郢缓缓舒了口气,榻上伸张了下腰肢和手臂,昏黄的灯火下,她脸上潮红并未完全褪却。
她眯了眯眸子,再睁开,轻声道:“如今又有进益了,长此以往,我离破境不远矣,能得金丹,加之术法,对你也有所助力。”
陈易听罢都有点想笑,他已经二品,一个金丹可远远帮不上什么忙,能不拖后腿都是万幸,他道:“小狐狸早就金丹了,也没见她有什么用。”
女冠那秋水长眸瞪大了些,“她没同我说过……”
若非陈易开口,殷惟郢断不知道那素来乖巧懂事的二夫人竟然金丹了,这完全就不声不响,让人始料未及,再一作想,殷听雪是天耳通,更有那独臂人从旁指教,数年内金丹本就不足为奇。
明明早早金丹,却不显山不露水,当真好深的算计呢……
倘若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以修为压人,那可就踢到铁板上了。
这二夫人委实焉坏,半点不老实,回去她当好好敲打才是。
殷惟郢敛了敛眸光,略一作想,暂且将之搁置脑后,转了转眼睛,故意道:“她都金丹了,我却尚在结丹,你何其厚此薄彼。”
“那是她自己修炼的。”
“我不管。”
殷惟郢顿了顿嗔道:
“难不成你不愿与我修炼,我们当时可是说好的。”
“是说好的。”
陈易的指尖慢慢拂过她的肌肤,他其实很稀罕殷惟郢娇嗔的模样,毕竟她平素都是清冷的样子呢。
所以他想再看一看,而且也不喜太顺人心意来,所以道:“但我随时都能反悔。”
殷惟郢一愣,怎么没想到他有反悔这么一说,陈易玩味地看着她,她蹙起眉头,不满道:“太虚引凤讲究阴阳合济、龙虎交泰,并非一朝一夕得过且过就可以,而是长此以往之法,误了一日,便是荒废十日,届时你我如何成仙?”
“我先飞升带你后飞升不就是了。”
“你!”殷惟郢嗓音稍高一些,见他的目光敛起,便还是压了一压,以她对他的了解,她越是强求,他越不想给,她便压低些声音道:“莫说胡话可好,
“我可没说胡话,只是想告诉你鸾皇,我想让你成仙你就成仙,想不让你成仙你就成不了仙。”
借着机会,陈易又一次把话说明了。
他家大殷心心念念飞升成仙,为此屡屡不惜代价,任谁都心知肚明,这些年里,素来对成仙无感的陈易对她成仙之事不再严防死守,不仅不见采补,还愿意当真与她双修,但这不意味着就真就放任让大殷成仙。
当真放任,以殷惟郢的性情,只怕不知飘到哪处云端了。
所以,他要让她成仙与否,皆取决于自己。
他的心念从来都是如此,自成婚后也未曾改变。
念及此处,陈易慢悠悠道:“你如果是做那无情的仙人,那倒不如永远都成不了仙为好。”
殷惟郢闻言愣了下,心底一时有苦涩翻涌,她按捺而下,道:
“你若如此恐吓我,以后便不理你了。”
“不理我,你做什么?”陈易皱了皱眉头。
她冷哼一声道:“择日飞升。”
“好你个殷鸾皇,给我翻过身来。”
陈易当即大怒,揽起殷惟郢的肩头,女冠一时余韵未消,佯装不肯,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得依他。
风凉一度……
女冠的脑袋连着柔顺的秀发枕在臂膀里,瞧着她身子偎贴的模样,陈易不禁想,她许是在刻意激他,好能再双修一回。
他家大殷的一些小九九其实不难猜,不像周依棠的谋划一样云里雾里,也不像小狐狸的算盘一般无可挑剔,她总些小尾巴,而她自己却不知道,想到这里,他忽然有跟殷惟郢就此隐居深山老林十年不出的心念。
跟殷惟郢隐居个十年,看周依棠跟殷听雪还敢不敢了。
但念头是一掠而过,三位夫人,哪怕一时对一个的喜爱压倒了另一个,但还是尽量不要厚此薄彼为好。
说到底,齐人之福的困难不再于拥有,而在于相爱。
殷惟郢不知陈易思绪,她低头只顾着画圈,倒也没触他眉头去谈成仙的事,先前自己的确有些急了,可如今再仔细一想,反正他如今到底还在她五指山里,何必急于一时。
烛火又摇曳了一下,将殷惟郢垂落的发丝映在陈易的胸膛上,像淡墨扫过宣纸。
她蜷在他臂弯里,指尖又在画圈,一圈,又一圈,似是百无聊赖,又似是心事盘桓。
有一瞬间,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画圈,全然无意识。
静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些云雨初歇的微哑,却又恢复了些清泠,
“那城隍金身…究竟是怎么来的?”
刚刚厉鬼在场时,她就想问了,陈易冷不丁地就成了城隍,还是活人城隍,让她半点都没想到。
只不过,小小鬼物面前,不好失态一问。
陈易侧头看她,懒洋洋道:“功德簿在身,受些香火,自然就成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殷惟郢抬起眸子,那秋水似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我是问,你怎么就成了活人城隍?这本悖逆常理,阴司神职,向来是亡魂受敕,或是有大功德的先贤英灵承之。你一个活生生的修士,魂魄俱全,阳寿未尽,如何能掌城隍印,享一方香火愿力?
莫不是……用了什么禁忌的法子,或是与阴司有了见不得光的交易?”
说到最后时,她的指尖停顿了下,有些紧绷,显然是有些担心了。
陈易听出她话里的那点忧色,心下不由失笑。
也不知是担心什么,是在担心他的命数,还是担心怕一步踏错,牵连了她的仙途,抑或是两者都有。
他伸手捉住她还在作乱的手指,捏在掌心,慢悠悠道:“哪有什么交易,说起来……还是当年下龙虎的事。”
“哦?”殷惟郢任由他握着,只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那年不是带着小狐狸去龙虎么,一路往东南走,来到了一处鬼镇,那里原名娲城,原来的城隍不知何故被流放三千里……”
陈易慢慢把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如此。”一炷香后,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城隍虽受香火愿力,与道门长生分岔,但这于修行而言,倒也并非是坏事,只要不把这小道当作大道就好。”
“对我而言,得道成仙才是小道。”陈易如此道。
殷惟郢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神情,隐忧稍稍散去的心底又泛起另一层复杂的滋味。
他总是这样,有时看似随性妄为,实则心里自有分寸;有时看似对她百般迁就,实则牢牢掌控着她心心念念的仙途。
她垂下眼帘,不再追问,只将身子更贴近他些,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温热。
“睡吧。”陈易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吹熄了烛火。
黑暗降临,万籁俱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东宫若疏打鼾的呼噜声,和窗外老槐树枝叶摩挲的微响,似有还无。
而在更深沉的夜色里,乐山县城之外,那群白日里包下了客栈的江湖客,正悄然汇聚于荒郊野岭的一座破败山神庙前,
火把的光芒映亮了一张张或凝重、或兴奋、或贪婪的面孔,他们低声商议着,话语破碎地飘散在夜风中:
“消息确凿…就在峨眉后山……”
“那宝物事关晋室,我等只求功法……”
“务必抢先……”
“…听说还有别路人马……”
“……小心为上,不要让人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