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还是太后感念苍生疾苦,削减了许多奢靡的用度,百官闻此莫不落泪,上表称善。
据说今年纵白莲教乱,祸乱湖广,然而泰山一代仍然出现了白狐望月的祥瑞,由此可见太后之德感动上苍,纵年幼天子治世,大虞社稷中兴亦不远矣。
“又要新一年了。”
那袭凤袍越过廊庑,略作停顿,出声道。
“…娘娘,已经新一年了。”冬贵妃低声提醒道。
安后为此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道:“本宫宛如还活在昨日,看来老了。”
这话并不好应,可那善事人的高丽女子嫣然而笑道:“我想来比娘娘还老,以为活在高祖治世呢。”
安后敛了敛凤眸,道:“真是个会阿谀奉承的性子。”
“臣这是敢于直言,君明臣直,国之福也。”
“大胆,这话都敢应。”
“臣当然大胆,可没什么不敢的。”
比起以往,冬贵妃很是识趣,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自那人离京起,就学会了识趣,到底是蕞尔小邦出身的女子,稍作点拨,就知道敛袖低眉,善事人心。
想到这里,安后不由赞道:“你很识趣。”
冬贵妃扬起脸,莞尔而笑,正欲大大方方地应上一句。
“他离京那年,你怎么就那么不识趣。”
冬贵妃低下头,这话她不敢应了。
安后并未为难,缓步而走,冬贵妃默默跟在身后。
回到景仁宫,冬贵妃本来该告退,不过安后并未有令,她便跟着进去了。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料峭春寒截然不同。
安后褪下厚重的外氅,交由宫人,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案头上,奏折、密报、各地呈文堆积如山,并未立刻埋首其中,而是靠向椅背,闭目片刻。
冬贵妃不由暗自思量琢磨太后的用意。
她一时不知不久前那句话,是有感而发,还是意有所指。
如今性命在他人手里,由不得她不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安后睁开了眼,手指在一份份文书上掠过,忽然,在一份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的青色封皮密报上停了下来。
这份密报的标记,来自钦天监。
钦天监虽司掌天文历法、观测星象,不涉具体政务,但其观测结果,尤其是某些异常的天象或星变,往往被附会,成为朝堂角力的工具,亦或是……某种隐秘的提示。
而如今,随着景王府及一众文臣的节节败退,钦天监已全然被掌控在景仁宫中。
安后拿起这份密报,封泥早就被拆开了。
里面并非长篇大论,只有薄薄一张素笺,上面是钦天监专用的、略显晦涩的观测记录术语,夹杂着几句近乎谶语的判词,寻常人看了,只怕会一头雾水,以为是寻常的星象推演。
但安后的目光,在了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又停,纵使她早就看过,却仍不住再看一遍,
她道:“上前看看。”
冬贵妃闻言上前,接到手里飞快地看来一眼……
【南疆分野,客星犯主,光晦不定,然紫气隐现,有龙蛇起陆之兆。尤以旧岁煞星之迹复现,气机牵引,方位……龙尾城附近。】
旧岁煞星。
她知道是谁,那是陈易在钦天监的隐晦代称,而如今朝堂上偶尔提起,则多称呼其为“陈逆”或是“逆贼陈易”。
冬贵妃知道,安后未曾停过对他的搜寻,虽大多时候杳无音讯,但偶尔,一些模糊又无法证实的情况,也会被记录上报。
冬贵妃抬起眼,灯火在她面前跳跃,将太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人现身南疆,可是需要臣再去寻一趟?”冬贵妃试探地问。
虽然有千里送啥之嫌,只是待在这女人跟前,委实让人难喘大气,而且色即是空、空既是色,也无碍修行。
“不必,去西晋了。”安后淡淡道。
冬贵妃略有疑惑,不住问:“娘娘怎么确定?”
“他会去西晋的。”
字音落下,好似无不笃定,又似毋庸置疑。
“那…臣是否之后也要去西晋?”
“可。”
冬贵妃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殿内暖香袅袅,气氛却依旧沉凝。
冬贵妃垂首侍立一旁,心中隐隐不安,安后那句“他会去西晋的”说得太过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这掌握从何而来?
诸天神佛的事,她不敢细想。
安后并未多言,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目光在堆叠的文书上逡巡片刻,最终并未再拿起任何一份奏折或密报,而是伸手指尖一勾,从书案一角那摞不甚起眼的书籍中,拣起了一本线装册子。
冬贵妃抬眼看去,那册子封面朴素,无多余纹饰,但她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安后翻阅了几页,冬贵妃借着角度,看到了内页的字句——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正是《金刚经》。
安后一边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指尖在经文上略作停留,一边吩咐道:
“元宵过后,你先行一步。”
冬贵妃点了点头,这安排她已约莫猜到了,只是不知具体事务为何。
安后翻过一页,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冬贵妃心湖里,掀起惊涛骇浪,
“之后,说不准本宫也要往西晋一趟。”
此言一出,冬贵妃闻言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抬眼,看向安后,那张在宫灯下显得格外雍容的侧脸上,不见任何玩笑或试探的迹象。
莫说如今朝纲平静之下实则暗流涌动,定安党与安家角力未歇,湖广白莲教乱初平,京城中枢岂能一日无主,更何况太后临朝称制,天子年幼,她若离京,朝局恐生大变……
只说一国之后竟然要亲身前往他国,何等异想天开,可谓天子离土。
震惊过后,冬贵妃不由劝阻道:“娘娘,此事…恐需从长计议,西晋之地,虎狼环伺,娘娘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且朝中……”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安后打断了。
安后只淡淡回了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冬贵妃闻言一顿,这话让她心头凛然,她忽然想起安后近年来愈发难以测度的威势,想起她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想起朝中无人敢宣之于口的臆测……
她不由深思其中意味。
她正思绪纷乱间,只听安后轻轻用指尖敲了敲紫檀木的书案桌面。
接着,安后唇瓣微启,吐出二字道:
“龙脉。”
龙脉...
冬贵妃瞳孔骤缩,霎时明白过来。
龙脉关乎国运气数,关乎江山社稷的根基,玄之又玄,得龙脉者得天下,镇龙脉者可保国祚绵长。
原来如此……
想必太后亲往西晋,不只是她自己的算计,亦是那些神佛之意……
灯光跳跃,映照着经卷上的字句,也映照着安后静谧无波的侧脸。
冬贵妃缓缓躬身,勾起笑颜道:“臣遵旨。”
“下去吧。”安后并未看她。
冬贵妃也不愿多待,待在这里让她压力颇大,行礼过后转身告退。
恰是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压低嗓音的通传与宫人的低语,而后素心步入殿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福礼后道:
“娘娘,下雪了,娘娘,下雪了!”
“瑞雪啊!”
安后缓缓抬头,越过女官,看向了敞开的殿门外。
此刻正有纷纷扬扬的细雪,自无垠的天际静静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片,如同鹅毛,又似柳絮,将殿外汉白玉的石阶、远处的飞檐斗拱都渐渐染上了一层晶莹的白色。
冬贵妃回过头,见她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安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瑞雪兆丰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