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内阁的第三日,值房仍显空旷。
一桌一椅,两架书橱,墙角立着铜壶滴漏,除此再无多余陈设。
桌上堆着今日送上来的公文,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取过最上面那份户部奏报,展开细阅。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元辅到——”
杜延霖起身。值房门开,徐阶缓步而入。
这位年过六旬的首辅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绯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袋浮肿,显是昨夜未曾安枕。
“沛泽来了。”徐阶在对面椅上坐下,语气平淡,“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杜延霖道,“元辅面色似有倦意,还当保重。”
徐阶摆摆手:“老了,睡不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延霖脸上:
“沛泽,你拟的那份遗诏,说要‘罢斋醮、裁宗禄、省营建’。道理都对,可做起来……难啊。”
杜延霖明白徐阶的意思。
罢斋醮还好说;裁宗禄,得罪的是遍布天下的朱姓宗室;省营建,断了工部、内官监多少人的财路。
更别说还有那些被平反冤案牵扯到的旧党——当年构陷夏言、曾铣的,可不止严嵩一人。
“难,也要做。”杜延霖声音平静,“元辅,太仓存银只够支应一月,九边军饷屡有拖欠。再不节流,一旦边关有变,朝廷连调兵的钱都拿不出来。”
徐阶沉默片刻,忽然道:“高肃卿昨日来找我,说要清查历年‘羡余’——各地税粮加征的部分。他说若能追回三成,可解燃眉之急。”
杜延霖心头一动。
羡余,是地方官在正税之外加征的“耗羡”,美其名曰弥补运输损耗,实则大半落入官员私囊。这已是官场公开的秘密。
高拱要动这块蛋糕?
“肃卿兄有此魄力,是好事。”杜延霖道,“只是……”
“只是会得罪天下州县官。”徐阶替他说完,苦笑一声,“沛泽,你发现没有?咱们这内阁,如今就像坐在火药桶上。你点一把火,他点一把火,稍有不慎……”
话未说完,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高阁老到——”
高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见徐阶、杜延霖都在,拱手笑道:“巧了,二位都在。”
他也不客气,径直在另一张椅上坐下:
“正有事要与二位商议。”
“肃卿请讲。”徐阶道。
高拱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抄件:
“这是南京户科给事中陆树德刚上的疏,弹劾应天巡抚周继昌贪墨修河银两,数额达八万之巨。证据确凿,我已票拟‘革职查办’。”
徐阶接过奏疏,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原因无他,周继昌是徐阶的同乡,虽非门生,却也有几分香火情。
高拱不打招呼直接要革人家的职,徐阶能高兴才怪。
而高拱仿佛故意要给徐阶难堪,朗声道:
“元辅,贪腐之事,关乎国法,岂能因同乡而徇私?此风一开,吏治何日能清?”
徐阶脸色有些难看,却无法反驳,只能道:“既证据确凿,便依肃卿所拟吧。”
高拱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杜延霖:“沛泽,你入阁这几日,可还适应?”
“尚在熟悉。”杜延霖道,“倒是肃卿兄方才所言清查羡余之事,不知可有章程?”
高拱眼睛一亮:“正要与你说这个!我已令户部调取近十年各省钱粮册档,初步估算,若能将羡余追回三成,至少可得银二百万两!足够补发九边三个月军饷!”
他越说越激动:“那些蛀虫,平日里打着‘耗羡’的旗号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如今国库空虚,正是让他们吐出来的时候!”
杜延霖沉不动声色道:
“肃卿兄此议,于国有利。只是……此事牵扯太广,若操之过急,恐生变乱。”
“怕什么?”高拱一挥手: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沛泽,余听闻你在地方之时就严惩贪腐,如今到了中枢,正该大刀阔斧,涤荡污浊!”
徐阶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
杜延霖闻言,眉头紧皱。
高拱所言,实在是阳谋。
嘉靖遗诏一出,现在朝中谁不知道他杜延霖是一个激进的改革派?
若朝中有什么大动作,十有八九都会被认为是他杜延霖的主张。
高拱在他刚入阁没两天、立足未稳之际提什么“追查羡余”的主张,分是要给他树敌,削他威望。
但若反对,则显得畏首畏尾,辜负了“杜青天”的声望。
而高拱也目光灼灼地盯着杜延霖,那架势仿佛是在说:
你杜延霖既以“青天”自许,倡言改革,如今机会在此,可敢接否?
玩政治果然心都脏。杜延霖在心中暗骂。
但杜延霖也不是愣头青,并未直接回答高拱,反而转向徐阶:
“元辅,肃卿兄所议,确为筹饷良策。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元辅。”
徐阶放下茶盏:“沛泽请讲。”
“自洪武朝定下‘永不起科’之田,至宣德朝‘金花银’折色,再到正德以后加派日增,”杜延霖声音平缓,如数家珍,“这‘羡余’之名,究竟起于何时?是朝廷明令许可,还是地方相沿成习?”
“这个嘛……”徐阶捻须沉吟:
“若论其名,‘羡余’二字确非祖制。太祖《大诰》有云:‘凡官府征收钱粮,须明示数额,不得额外苛取’。然年月既久,地方解运确有损耗,故渐有‘火耗’‘鼠耗’之名。至正德、嘉靖年间,州县为弥补亏空、应付摊派,往往于正额之外加征少许,美其名曰‘羡余’,实则……唉。”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杜延霖点点头:
“如此说来,这‘羡余’本是不合祖制的陋规。然其存在数十年,涉及天下州县,已成痼疾。若骤然以‘贪墨’论处,尽数追缴,恐非但难以筹措二百万两,反会激起地方反弹,税政瘫痪。”
高拱眉头一皱:“沛泽此言差矣!既是陋规,就当革除!岂能因其已成痼疾便姑息养奸?至于地方反弹——我等持国法而行,何惧之有?”
“肃卿兄为国之心,杜某钦佩。”杜延霖拱手,话锋却一转:
“然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若强令追缴,州县官员为求自保,必有两种应对:一则哭穷叫苦,拖延不交;二则变本加厉,再从百姓身上盘剥,以填补亏空。届时朝廷未得实惠,百姓反受其害,岂非南辕北辙?”
高拱一时语塞。
杜延霖继续道:
“再者,肃卿兄说可追缴二百万两,此数如何得出?是户部清册所载,还是估算?若地方以‘早已支用’‘弥补亏空’为由,拒不认账,又当如何?难道要派钦差赴每一州县查账?那需多少人力、多少时日?边关军饷,等得起吗?”
一连数问,句句打在要害。
高拱脸色微沉。
他提出此议,本有一石二鸟之意——既解决财政困局,又能给杜延霖这个“改革急先锋”树敌。却没想到杜延霖不接招,反将其中艰难剖析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