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午后。
西苑内阁值房内,徐阶正伏在公案前,批阅各地呈报的秋粮清册。
微风穿堂,殿前两株老槐枝叶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元辅,”当值的中书舍人推门禀报,“司礼监刘公公到了,说万岁爷有旨意下发。”
徐阶抬起头,老眼微眯,心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皇帝病重以来,已许久不曾直接向内阁下发旨意了。今日这是……
不及细想,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已迈步进了值房,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捧着几份奏疏。
“徐阁老,”冯保微微躬身,“万岁爷御览了几份奏疏,有些批语,发内阁议处。”
他示意小内侍将文书放在徐阶案头,又道:
“万岁爷说了,让阁老们仔细看看,好生议一议,尽快拟个章程回奏。”
“臣等遵旨。”徐阶起身还礼,目送冯保一行离去。
值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徐阶重新坐下,拿起司礼监送来的几封奏疏。
他沉吟片刻,先拿起了最上面那份——按惯例,这应是今日最重要的奏疏。
展开,是河南巡抚周崇德的弹劾疏。
徐阶凝神细看,起初尚是面色如常,待读到“当堂斩杀知府刘魁、布政使冯卫敏”时,手中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了袖口上。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周崇德的文笔很好,极尽渲染之能事,将杜延霖描绘成一个“跋扈专权、目无朝廷、滥杀大臣、动摇国本”的权臣,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徐阶放下这份,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第二封——杜延霖的请罪疏。
与周崇德的激愤不同,杜延霖的奏疏写得平静而克制。
徐阶看完,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份奏疏也放在一边。
还有第三封。
他拿起最后一份文书,拆开封函,展开奏疏。
只看了开头几行,徐阶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欧阳一敬,弹劾当朝首辅徐阶,纵容家人及门下侵占松江民田,逼死佃户……
徐阶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不是怕。徐阶宦海沉浮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严嵩当权时他尚能隐忍周旋,何况今日?可这一次,不一样。
弹劾他的是欧阳一敬。
欧阳一敬是谁?杜延霖的门生!杜延霖是谁?他徐阶的门生!
这就相当于门生弹劾座师,说重些,就是欺师灭祖!
徐阶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欧阳一敬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时间、地点、人物详实,还附有所谓“证人证言”“田契副本”的摘要,条条桩桩,如刀如剑,直指他徐家门楣。
“这……这简直是……”徐阶喉头发紧,“砰”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狼毫簌簌作响。
他胸口起伏,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怒。
这么多年了,他徐阶历经宦海沉浮,扳倒过严嵩,稳坐首辅之位,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可今日,竟被一个后生晚辈,用这种方式,狠狠捅了一刀!
徐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几份奏疏末尾——那里,是嘉靖帝的御批。
周崇德的弹劾疏上,七个朱红大字力透纸背:“天街小雨润如酥”。
杜延霖的请罪疏上,则是黄锦写的一个简单的“览”字。
欧阳一敬的弹劾疏上,同样只有一个“览”字。
徐阶的目光死死盯在“天街小雨润如酥”这七个字上。
“来人,”他沉声唤道,“请高阁老、李阁老、郭阁老、张阁老,即刻来值房议事。”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阁五位阁臣齐聚值房。
高拱、李春芳、郭朴、张居正依次入内,见徐阶面色凝重地坐在主位,案上摊着几份奏疏,心头都是一凛——出大事了。
“元辅,”高拱率先开口,“何事如此紧急?”
“诸位先看看这几份奏疏吧。”徐阶将奏疏推至桌案中央,“陛下御批,发内阁议处。”
高拱也不客气,伸手取过最上面那份,正是周崇德弹劾杜延霖的奏疏。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待看到“当堂斩杀”等语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看完周崇德的,他又拿起杜延霖的请罪疏,读罢,倒是没什么表情。
待看到第三封——欧阳一敬弹劾徐阶的奏疏时,高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强压住几乎脱口而出的笑意,将奏疏递给一旁的李春芳,自己则端起茶盏,借喝茶掩住表情。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高拱与徐阶在内阁相争,最忌惮的就是徐阶杜延霖“座师”这个身份,所以前番徐阶想引杜延霖入中枢,他便极力阻拦。
如今倒好,杜延霖的门生竟在这个当口弹劾徐阶!
无论此事是不是杜延霖指使的,师徒失和,已成定局!
李春芳看完三份奏疏,脸色发白,额角见汗。
郭朴则是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张居正最后接过奏疏,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看到欧阳一敬弹劾徐阶时,他眼皮微微一跳,但很快恢复平静,将奏疏轻轻放回案上。
沉默良久,徐阶终于开口了:“诸位都看完了。陛下御批在此,”
他指了指周崇德奏疏末尾那七个朱红大字:
“‘天街小雨润如酥’。陛下要内阁议个章程。诸位,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春芳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翼翼道:
“元辅,此事……此事牵涉太大。杜镇北擅杀二品大员,虽有王命旗牌,然终究……终究有些跋扈。周巡抚弹劾,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欧阳御史弹劾元辅……”
他顿了顿,看了看徐阶的脸色,才继续道:
“此事……此事恐怕还需核实。若真有侵占民田、逼死人命之事,自当……自当按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