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债,将来总有要还之时。”李妃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朱载坖心上:
“父皇千秋万岁,但终究有百年之后。而到那时,今日埋下的祸根都将由您来面对,由您来承担!”
李妃说到此处,眼中已有泪光莹然:
“高先生适才说的,如今宫门外,上百官员正在聚集,他们是要以血醒天听!若是今日宫门前真的血流成河,君臣离心离德,天下士人寒心……王爷,您将来纵登大位,又该如何收拾这破碎朝局?如何重聚这散尽人心?”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裕王冰凉的手:
“王爷常言读史可知兴替。昔日秦王嬴政欲灭楚,老将王翦请兵六十万,秦王疑其拥兵自重,改用李信,结果大败而归。秦王悔悟,亲赴频阳,向王翦谢罪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这是何等屈尊降贵、坦诚认错的君王气度?正因如此,王翦方复出率军,一举灭楚,为秦一统天下奠定基石!”
李妃目光灼灼:
“妾在后宅之中,亦知杜先生之名,实为今日之王翦!而您与陛下是父子,骨肉至亲。父皇何等圣明,心中岂不知此局非杜先生不可?只是天子之尊,一时拉不下颜面。王爷此时出面,代父分忧,为父解围,正其时也!”
高拱屏息凝神,心中震撼不已。
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王府的女流之辈,竟有如此见识!不仅引经据典,更洞悉人心,将父子之情、君臣之道剖析得如此透彻!
于是高拱当即顺水推舟,恳切再劝:
“殿下!王妃娘娘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肯綮!臣请殿下细想:陛下为何不立即指定他人为帅?那‘容后听旨’四字,本就是陛下留的口子!陛下乃圣明之君,边事糜烂至此,岂会不知唯有杜华州能挽狂澜?只是天子颜面,九五之尊,需要一个台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裕王:
“殿下,而这个台阶,唯有您能给!”
高拱说着,竟双膝一屈,拜倒在地,道:
“殿下!臣高拱今日以项上头颅担保,此举绝非陷殿下于不义!实是为社稷存续,为大明江山!”
“高先生快请起!”朱载坖连忙俯身搀扶,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李妃在一旁轻声道:“王爷,当断则断。”
裕王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
“高先生请起。本王……本王这就更衣入宫,面见父皇!”
高拱闻言大喜,重重叩首:“殿下英明!社稷之福!”
……
与此同时,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
龙涎香的香气被一股浓重的药石味和隐隐的血腥气盖过。
数盏宫灯在昏暗中摇曳,将御榻上嘉靖帝苍白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皇帝半倚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双目微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胸前玄色道袍上仍有点点暗红血渍。
两名太医正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皇帝诊脉,额上冷汗涔涔。
黄锦侍立一旁,手中捧着药盏,脸上写满了忧惧。
为首的老太医收回手,颤声禀报道:
“陛下圣脉弦急而促,此为急火攻心,肝气郁结,逆冲于上,扰动心宫所致。万……万望陛下务必清心静虑,切忌再动雷霆之怒,若……若肝风再动,挟痰火上扰清窍,恐有……恐有卒中(中风)之危啊!”
嘉靖帝闭着眼,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哼,并未回应。
恰在此时,精舍外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起初尚远,渐渐清晰,竟似有上百人齐声呼喊,声浪透过厚重的宫墙门窗,隐隐约约传入:
“请陛下纳谏!”
“起复贤能,以御北虏!”
“社稷危殆,恳请圣断!”
声音虽因距离而模糊,听得并不真切,但那股悲愤激昂之意,却如针一般刺入精舍。
黄锦闻声,顿时脸色大变。
嘉靖帝也猛地睁开眼,双眼射出骇人的光芒:
“外间……何事喧哗?”
黄锦连忙示意一名小太监出去查探。
不多时,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冲了进来,面无人色:
“万、万岁爷!宫门外……宫门外跪了上百官员!以刑部主事周子谅、兵科给事中李瑜为首,还有……还有许多部院官员,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高呼,请陛下起复镇北伯,以安边靖难!”
“他们……他们还喊……赏罚不明,寒将士之心,请陛下圣裁!”
“砰!”
嘉靖帝闻言一拳砸在榻沿,震得药盏翻倒,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
他挣扎着要坐起,黄锦和太医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反了……反了!”嘉靖帝声音嘶哑,显然已经是怒极,“他们这是要逼宫吗?!朕还没死呢!”
旋即他又厉声问道:“徐阶他们呢?也在里面吗?”
小太监战战兢兢:
“奴婢出去的时候,徐阁老、郭阁老他们正晓之以理,极力劝百官回去。”
嘉靖帝冷笑一声:
“徐阁老还是识大体的,去,传旨!把劝的官员都叫进来见朕!”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又连忙奔出去传旨!
不多时,徐阶领着几个重臣进了精舍。
还不待他们下跪请安,嘉靖帝已冷冷开口:
“好啊!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都是朕错了,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而已!”
此言一出,阶下众臣皆是心中大骇,精舍内顿时跪倒一片:
“陛下,臣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