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许多身着青袍、甚至绯袍的官员,或是为了显示诚意,竟不顾风雪,直接站在雪地里,搓着手,跺着脚,目光却齐刷刷地投向杜延霖车驾来的方向。
“来了!杜少保回府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有些嘈杂的胡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动静。
官员们纷纷整理衣冠,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纷纷涌过来恭贺。
没错,诸位官员皆是恭贺新禧、庆贺海上大捷为由,实则都是来打探口风,攀附关系的。
尽管大雪纷飞,但却丝毫浇不灭众官员的热切。
门房与随行的护卫艰难地维持着秩序,为杜延霖分开一条通路。
“杜少保!海上大捷,扬我国威,下官等特来道贺!”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抢先一步,深深一揖,身后仆役立刻捧上一个锦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恭贺少保新禧,步步高升!”
“王少卿客气了。”杜延霖脚步未停,微微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那锦盒,并未示意随从去接,只淡淡道:
“海上偶遇宵小,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得以驱除,实非杜某一人之功,不敢当此厚礼。”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官员立刻奋力挤上前,声音带着谄媚:
“杜少保过谦了!如今京师内外,九城上下,谁人不知,少保功高在世!陛下特遣冯公公牵马,裕王殿下亲迎,此等殊荣,足见少保之功!我等揣测,恐不日便有纶音,召少保入阁辅政,此实乃社稷之福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正是!少保入阁,众望所归!”
“值此多事之秋,国事蜩螳,正需少保这般栋梁辅佐中枢,匡扶社稷!”
“下官等提前为少保贺!”
各种奉承之声如同热浪,扑面而来。
礼单、名帖如同雪片般递向杜延霖的随从。
杜延霖终于在府门台阶上站定,转过身,蹙眉道:
“诸公,厚意心领,然则‘入阁’之说,实属子虚乌有,坊间谣传,切莫轻信。”
人群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杜延霖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杜某年轻识浅,德薄才疏,能得陛下信重,委以东南事务,已是殊恩。内阁乃机枢重地,非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者不能居之。此话,今日杜某说于此地,望诸公明鉴,切勿再以讹传讹,徒惹笑柄。”
他这番话说完,众官员皆是面面相觑。
这般阵仗,这般恩宠,你杜延霖告诉我们只是误会?只是谣传?
谁信?!
那最先开口的王少卿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
“少保过谦了,过谦了……少保之才,天下共睹……”
“非是过谦,乃是实言。”杜延霖打断他,这事本来就是子虚乌有,若是模棱两可,日后他恐怕要成为天下笑柄:
“杜某再说一遍,此事实是子虚乌有。杜某奉旨回京,首要仍是漕运、海防等本职事宜。年节在即,诸公厚礼,杜某实不敢受,也受之有愧,还请原物带回。若论同僚之谊,他日往来,杜某定当竭诚相助。只是今日风雪甚大,诸公久候辛苦,杜某心中不安,还是先请回吧,莫要受了寒气。”
说罢,杜延霖不再给众人纠缠的机会,对众人团团一揖,旋即转身入府。
门外的官员吃了个闭门羹,一时竟无人言语。
半晌,才有人喃喃道:“杜少保他……”
“子虚乌有?这怎么可能?”另一人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解,“冯保牵马,裕王接见,这难道也是假的?”
“或许是杜少保为人谨慎,不欲在旨意明发前张扬?”有人试着猜测。
“子虚乌有?”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嗤笑一声,拍了拍帽檐上的积雪,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嘲弄:
“诸位同僚,官场上的话,岂能尽信?杜少保越是推辞,只怕……此事越是板上钉钉!他这是不欲授人以柄,行那韬光养晦之策啊!”
此言一出,许多人仿佛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不错!定是如此!”
“张兄高见!是我等着相了!”
“杜少保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揣度。”
“看来,这内阁,迟早要迎来一位新贵了……”
众人议论着,感叹着,虽然没能得到确切的答案,甚至很多人都没能送出手中的礼物,但似乎都“明白”了杜延霖的“深意”。
于是,各自揣着复杂的心思,互相拱手道别。
杜府内,老管家指挥着小厮为杜延霖扫去大氅上的积雪,递上暖手的手炉,看着门外渐次离去的车马,这才凑近几步,低声道:
“老爷,方才情急,门房还是收下了不少的礼单和帖子,您看……”
杜延霖解下大氅,略作思忖,道:“已经收了的一律登记在册,封存库房,不得动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