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如洗,碧波万顷。
向阳岛覆灭的硝烟仿佛已被这广阔天地涤荡一空,唯有海风中依旧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煞气,昭示着此前那场灵脉自爆是何等的惨烈。
一道遁光破空而至,落在潜蛟号的甲板之上,正是沈锐泽。
当看到自家舟主莫离那安然伫立的背影时,沈锐泽那悬了数日的心,终于放下。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中的焦灼化为如释重负的狂喜,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舟主身侧,落在潜蛟号上时,那满腔的喜悦却瞬间凝固,瞳孔更是控制不住地猛然一缩。
眼前的潜蛟号,宛如一头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深海巨兽,浑身上下都诉说着鏖战的悲壮。
船舷两侧,坚固的噬灵藤装甲竟如被巨力撕扯的鳞片般大片剥落、几近消散,露出其下布满狰狞裂痕的船体。
往日里高高挂起、引风逐浪的法器“快哉风”,此刻灵帆碎裂如蝶翼,主杆亦被从中折断,无力地垂落。
其余各处,无论是阵法基座还是攻击法器的炮口,皆是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而在甲板中央,那具蜷缩着也庞大如小山的二阶鬼蛟尸骸,更是给沈锐泽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即便生机已绝,那森白的骨架与残存的鳞甲间,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戾煞气,让他这位筑基修士都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沈锐泽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心中的狂喜已然沉淀为更深层次的敬畏与后怕。
他完全能够想象,自家舟主究竟是在何等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之中,才将这头足以在乱星海掀起腥风血雨的凶物,斩于剑下!
“属下未能与舟主并肩浴血,斩杀此獠,实乃毕生憾事!”
沈锐泽对着莫离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真切的愧疚。
但旋即,他直起身,眼中又重新闪烁起邀功的精光,朗声道:“不过,舟主!属下留守向阳岛这几日,幸不辱命。那秦家余孽秦沐然,已被属下成功生擒,特来向舟主复命!”
提及“秦沐然”三字,沈锐泽的语调变得极为干练利落,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得。
“这几日,属下对那秦沐然严加看管,日夜以法力镇压,丝毫不敢懈怠。其身上所携之物,亦被属下尽数搜查一空。”
沈锐泽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呈上一枚绣着秦氏流云纹、被符箓层层封印的储物袋,神色愈发恭谨:“此獠身上共有三件下品灵器:一口青锋飞剑、一面八角护心铜镜,以及一枚‘养神玉佩’。”
“属下已用自身法力反复冲刷,强行抹去了其上的神识烙印,确保万无一失。至于这储物袋……”
他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袋中灵气盎然,光华流转,各色丹药、灵材琳琅满目,其丰厚程度,远非寻常筑基初期修士所能拥有。”
“属下斗胆推测,此獠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潜回已成废墟的向阳岛,定是将他秦家传承百余年的底蕴尽数搜刮一空,这才有了这般惊人的身家。”
“属下……斗胆,从中选取了几味疗伤丹药与一枚增进修为的‘紫气丹’服用,其余之物,皆已封存完好,分毫未动,请舟主清点定夺!”
莫离缓缓转过身,接过储物袋,赞许地看了沈锐泽一眼。
此人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这种恰到好处、主动坦白的“分润”,非但不会引人反感,反而更能彰显其忠心与分寸。
神识如潮水般涌入储物袋,只略微一扫,莫离便微微颔首,心中有了数。
“审问得如何?”他收起储物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锐泽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咬牙道:“回禀舟主,此獠嘴硬得很!无论属下是威逼,还是利诱,他始终如同一尊闭口石佛,不言不语,不闻不问,仿佛神魂已死。”
“属下本想动用搜魂一类的酷烈手段,强行撬开他的嘴。”
“但顾忌到向阳岛灵脉自爆一事干系重大,背后必有天台仙城的雷霆问责,唯恐搜魂伤及其神魂,导致其疯癫痴傻,坏了舟主以他顶罪的大计,故而未敢轻举妄动。”
“只是将其囚禁于备用灵舟的水牢之中,日夜以神通法种镇压,使其无法反抗。”
听到“向阳岛灵脉自爆”这几个字,莫离双眸微不可察地一眯。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数日前,驾驭潜蛟号初临向阳岛海域外时,灵视之眼曾在海域边缘,捕捉到的一抹稍纵即逝、属于筑基修士的灵光。
原来,那并非错觉。
“能在灵脉自爆那等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心存活下来……”
莫离心中暗自沉吟,“看来,这秦沐然身上,怕是还藏着些未被发掘的秘密。不过,无妨……无论他是如何侥幸存活,如今既然已经落网,便是送上门来的、最完美的替罪羊。”
天台仙城的怒火即将降临,这口黑锅,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背。
“带路。”莫离大袖一挥,语气不容置疑,果决干脆,“传讯给洛家的三位道友,请他们一同前往。今日,便要将这桩惊天公案,彻底了结!”
……
一刻钟后,一艘体型稍小的备用灵舟底舱。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铁锈味。
莫离与闻讯赶来的洛光澈三人,在沈锐泽的引路下,踏入了这处临时改造的水牢。
视线尽头,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人影,被数条遍布着暗红色符文的“封灵锁链”如捆缚祭品般,死死地固定在一副冰冷的精铁刑架之上。
那人,正是秦沐然。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半分筑基修士应有的风采。
那些封灵锁链如同一条条蛰伏的毒蛇,不仅穿透了他的琵琶骨,更将他的四肢与躯干牢牢锁死,让他动弹不得。
双目被一副刻有复杂符文的玄铁眼罩死死箍住,彻底隔绝了视线与神识的探查。
而在其丹田气海的位置,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正如有生命般隐隐跳动——那正是沈锐泽种下的神通法种“混元火”,如跗骨之蛆般日夜灼烧着他的法力根基,让他虚弱得连一个凡人都不如。
见到这般如临大敌的森严阵仗,洛家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闪过一丝不解。
沈锐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解释道:“舟主,三位道友,非是沈某小题大做,实在是此獠的神通太过诡谲阴损!”
“此神通甚至无需调动法力,仅凭双目对视,便能在无声无息间撼动他人心神魂魄!”
“数日前在岛上抓捕之时,属下便险些着了他的道,心神失守,几欲听其号令!”
莫离闻言,心头微微一跳。
记忆瞬间回溯至当初从天台仙城归来,于途中偶遇秦家老祖秦德焕时的情景。
那时,脑海中突兀响起的秦沐然传音,以及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抑制的心神失守,至今想来仍让人背脊生寒。
原来,那并非巧合,而是这门诡异神通法种的效用。
“既已成笼中之鸟,阶下之囚,便无需如此了。”
莫离神色淡然,目光扫过秦沐然那狼狈不堪的身躯,语气平静地发号施令,“在场五位筑基,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松绑吧,只留混元火在他体内即可。”
“是!”
沈锐泽不敢违逆,手中迅速掐动法诀。
随着一阵金铁交鸣的“哐当”脆响,束缚在秦沐然身上的锁链与眼罩应声脱落,坠在湿滑的地面上。
久违的光亮刺入眼帘,让秦沐然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曾经英气勃发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眸子宛如两口枯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与麻木。
当他的视线缓缓聚焦在为首的莫离身上时,没有预想中的怨毒、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求饶的卑微。